
邹胜念,江苏南京人。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十月》等。曾获茅盾新人奖、《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诗刊》“新时代长诗奖”、扬子江诗学奖、李白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等。著有诗集《伏听俑》《小安宁》等。
叙述
“我爱你。”
说多了,那明确的答案就会剥落外壳,
退为一个新鲜的疑问。
你约我来山谷,
是期待我再次表明心迹吗?
鸟受惊后,天蔚蓝得有点陌生,
我在林中缓行,想用沉稳的叙述来爱你。
但香樟、松木、栗树环绕我,如狂妄之语
破坏着节奏。
我也会累。而手杖
由你从一棵榉木那里借得,
它粗糙如一节柱状散文,还未被你处理成诗。
我们一前一后攀登,身后
青翠的日子在翻涌,
那茫茫之感令我恐惧,但也感到幸福,
一脚踏空的幻觉,像我们抱在一起时
波涛起伏的睡眠。
松开
有时,繁花盛开的山谷里,
我只看见一朵花。
多余的内容在我胸腔里燃烧,
爱情的山谷里,不相干的生长全该终止。
有时,穿越整座山谷,也未能寻得某种意义与尽头。
时间是紫色野果,毒药般的汁水
一大半来自欲望之泪水。
微风,吹拂着比它更微小的楼梯草、星宿菜……
纤长的树杈正努力挑起岁月,
黄鹂鸟却在最明亮的光线上,松开了爪。
山中
守林人敲着竹竿,拦住了我。
老石头,像一座摸不到边的旧王位,拦住了我。
夜沉下脸来,无处逃遁的恐惧
越过一两颗发光的星,也拦住了我。
山中到底有什么?
腐叶下的小虫力量无穷,像一种幼年的雷声在蠕动。
新菇再过三天才能采摘。
树影里雾气氤氲,
一盏风灯(寂静的秘密裹挟着它),
从世界的另一端而来,像眼睛,
遥望着我与我身后冲动、奔涌的山谷。
囚禁
你不是真的想要囚禁我,
鸟笼般的山谷,遮天蔽日。但氧气
源源不断涌向我……
醉酒之后继续醉氧,风暴在梦中打转,
一条项链般的溪流,够不到樱桃树的脖子。
你不是真的要惩罚我,
山壁如面壁。瀑布对深潭的撞击,像结合,
也像一场头破血流的事故。
山谷如网。圆融的牢狱,折磨着更爱的那一方。
腐土之下,根须寂静,
一只飞不出山谷的蝴蝶,永远不知自己
受困于自身的斑斓。
危险
枯枝冒充羊角,血比山泉解渴。
蟒蛇,或倒挂或游走,
有时躯干浮肿,变为蜥蜴之身、群鼠之身。
是一片高洁的竹林,支起我虚弱的肝胆,
否则,我不能在此静静描述一切。
但始终,有一首剧烈的诗,想要撞破我
发汗的体表。
我如此紧张,是因为,再好的句子
都可以崩坏成残废的回音。
我不想话语失效,否则,他如何凭借一个
特有的语调找到我。
是的,为使星光在空心的山谷
多逡巡一会儿,我在这时降低了声调。
黄精、野芋……柔软的事物在暗处编织——
一条巨蟒是一卷檀香,在等着烧死它的明火;
一块琥珀还贪恋着树干,
作为戒指,它用失职完成了一种未完成。
迷宫
山谷跳动,
一颗鸡心状的山谷那么小。
而你的每一次迷路,在让迷宫扩大。
鞋印蓄满雨水,
像一面微型、不断迁徙的湖泊。
浓雾,是不是昨夜无法消化的酒?
堵住了四面漏风的梦境。
我想念一座山谷。
想念,使我诗里的每一个词语的更新
都慢于季节。
我要找到曾经让我神志混沌的山谷,
一头幼鹿像人的孩子,
一只衰老的松鼠曾经也是人的母亲。
“头条诗人”总第1270期,《诗歌月刊》2026年第8期
邹胜念
我遇见一座山谷时,很想写它。再遇见另一座山谷时,依然想写。可当我真正落笔时才发现,一部分山谷已从体内悄然褪去,留下来的,是那些被萃取、叠合,甚至变形的片段。它还是真实的山谷吗?就像此刻眼前的无想山谷,在深秋中急剧变色,我要写它,但笔尖流出的,又不仅仅是它。“世间无实心之物,一切皆被时间洞穿。”这句话是我三十六岁时领悟到的,也许这正是写下《山谷》最恰当的年纪。这话不难体会,就像现在,我空着肚子坐在一家烧烤小店,看店员们在白色烟雾里忙碌,银针般的时间串起肉蔬,这些从动物身体卸下或从远方田野运来的“宇宙零部件”,连同我平静的目光与心情,一齐被置于烧烤架。它们逐渐蜷缩、脱水,发出“滋滋”的低叹,最终退却成一种雕塑的形态:一颗如头颅般的土豆,或一绺紧抱炽热的韭菜……你说这是受刑也好,服罪也罢,我都不想再争辩了。因为时间如虫,正蛀空当下这一瞬,万物皆以消散实现圆满,往事在如死的遗忘中,获得了另一种身形。此刻我内心有火焰般的曳动与空旷,它随着夜色渗进生活,与另一种永恒流动的空寂相遇、相融。
我不是在怂恿你消沉,这不是悲观的结论,而是我深切的体认。生命有时很残忍,我曾亲眼见一人受重创后,青丝一夜斑白,他辉煌过的灵魂,因躯壳碎裂于谷底而无处可去。我想,一定有人与我一样,早已察觉到身体不可信赖。或许唯有早早放弃对时间的抵抗,让灵魂出走,向自然借一副永恒的身体,才算真正圆满。于是我写《青海湖》,便让自己成为高原上的一面湖;写《茶山》,我便是一棵深谙寂寥的古茶树;写《蝴蝶》时,我僵硬的后背生出了双翼。虽然生活的大火将我灵魂的水分蒸干,但通过写诗,那些无相无形之物置换了我体内看似明媚的一切,我因成为他者,而获得了实在的满足与奇异的宁静。
但写《山谷》时,你想轻易成为山谷,这是不现实的。山谷虽有一个简短的名称,却无一个词能将其说尽。它太复杂,其复杂远超想象。面对山谷,其实面对的不是存在,而是一场巨大的空。这样的空,会调动我们所有感官,让人在短时间里经历狂喜、宁静、晕眩、惊恐……仿佛一生的际遇在此重演。试想:盛夏山谷,浓荫蔽日,你以为它满载万物,忽然一群大鸟如箭刺破那圆满;冬日,林木嶙峋,你以为它空,一场雪却将它填得沉实厚重;而春天很快来临,你又见哗啦啦的雪水如银流向了村庄与河谷……自始至终,山谷不曾真正拥有什么,但实则,是因为山谷不贪恋。因此,我眼中的山谷从来不是坚实的实体,而是一个巨大的凹陷,是被漫长的地质时间雕刻出的空腔。它生来即空,而这空,恰是它能容纳万有的缘由。它亦如通透的容器,盛放四季、光影、声响与哲思,曾有过的实心与满载,虽固执过,但最终不过是短暂的幻觉,要被时间洞穿。
所以,写《山谷》时,我最深的感受是害怕,怕自己陷进绝对的虚无。山谷的空太深,深到一个人的脚步声都有回音,深到独坐之时,你会怀疑自身的存在不过是一阵偶然的风。因为害怕,人便不由自主想说话,不是自言自语,而是想要对话,是我需要一个“你”。有时,一首诗靠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你可以虚构一个人,或从回忆中合成一个身影,做伴,或为壮胆,以互补的直觉与视角,与你一同进山,以此在诗中建立起对话的关系。于此,诗人便从单一的抒情主体,转变为对话的发起者、组织者和参与者,而诗人也避免了因宣告真理而落入树立话语权威的套路。因为,诗歌的功能不是说教,我们应该乐于去构建一个富有生产性的对话场域,这对话,首先是对无边空寂的抵抗。而当声音被另一个意识接住时,哪怕是想象中的存在,孤独便被短暂悬置了,我们因而在精神空间获救。从另一角度看,这又像朝山谷这巨大容器中,不断倾倒人间的声响与辛酸,山谷不语,却收纳所有。我们的交谈、争执、倾诉或静默,都成为它印证自身存在的素材,以此实现一种山谷意义上的当下性转变,让飘忽的私人情绪,在宏大尺度中获得临时的安顿,成为可观的景致。
于是,你会在这组诗中体会到交谈的感觉,有时是直接的呼告与回应。如《叙述》里:“你约我来山谷,/是期待我再次表明心迹吗?”我设下这明确发问,对象是清晰的,而随后“鸟受惊后,天蔚蓝得有点陌生”,既是景语,也是对这一尖锐问题的延迟与迂回答复。有时我会让对话更内在,对象是模糊的,甚至是山谷本身的化身。在《动静》中,“这是我们相爱的第一个春天”,“我们”本身就确立了一种关系,随后的凝视都像在对地球上尚未出现过的生命在倾诉。《囚禁》里,“你不是真的想要囚禁我”的“你”,是爱人,是命运,还是山谷那圆融而压迫的形体?此处指代的不确定性,恰恰能够拓展对话的空间,也令诗意自由地在疑问中发酵出多重答案。对我而言,在诗中建立对话,是以填满虚无的方式承认虚无本身,并与之共存。我对山谷说话,山谷则以寂静、回音、四季回应,诗行中的留白、欲言又止、景物的突现等等,都是这场漫长交谈的片段,从“我”转向“我们”,彼此补充、质疑,在语言小径上同行,完成一次又一次诚恳的探访。
山谷的空,不是一无所有的空,理解它,需要有更准确的领悟力。它更像一种古老的容器,有着陶器般温和的接纳性。阳光洒下来,被它接住;雨水落下来,被它吸收;连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也被它无声吞没。这种空,是一种深厚的宽容。我在《动静》中写:“山谷腾空了心以后,三界之事又将它填满。”我想阐明的是一种状态,只有自身先空,世界的本相才清晰映照。四季流转,微小的爱,甚至一根被拔下的白发,才得以在这空明中获得重量与回音。在生活中,一句谎言需要更多谎言弥补,直至酿成遗憾。但在山谷中说话,你却感到被宽恕,你喊出什么,山谷就回应什么。哪怕那是气话、搪塞或自欺,山谷却不辨真伪,它只依物理法则,将声音的形状、频率,连同当时空气的湿度与温度,一并奉还。我很清楚,它宽恕的不是谎言的内容,而是“发声”这一行为所激起的物理真实。回荡在崖壁间的,已非原初语义,而是脱离意图、在空气中自生的声音实体,换言之,山谷在宽恕我们说谎的动机,给了我们再次发声的机会。同样,诗歌想捕捉的,也不是永难抵达的“绝对真实”,而是真实在心中变形后,可以重新喊出的回响。
这种对“回响”的体认,让我在诗中构建的对话得以深化。对话,不仅发生在人与人之间,更在言语与自然、规训与本能之间展开。《叙述》里:“‘我爱你。’说多了,那明确的答案就会剥落外壳,退为一个新鲜的疑问。”新诗发展至今,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而语言在重复中磨损了确定性,显露出内核的游移,这游移本身已成为一种诚实的困境。而此时,“但香樟、松木、栗树环绕我,如狂妄之语/破坏着节奏”,我想说的是,自然的介入,在以其更庞大的“真实”回应了情感的局促,它宽恕了叙述的无力,而以自身的纷繁作为回答。在《道理》中,爱人对我叮嘱的世俗智慧与山谷的幽深景象也在形成潜在的交谈,深壑传来的喧响,“像久违的禁语”,那固执叩击木头的啄木鸟,也正以它持续的回响式质疑,审视着一切现成的道理。
或许,写作便是学习山谷的宽容。我想再次确认这一点,山谷宽恕的不是谎言,而是发声这一行为。我想,这个观点纳入诗歌写作中,便为诗歌中的虚构、想象、修辞技巧提供了一个伦理支点。诗歌的真实是一种“艺术真实”,是它宽恕一切为寻求回响而进行的语言尝试。我们对一首诗的评判标准应是其回响的“丰富性”与“意味”,而非执迷于它是否与事实有相应的吻合度。没错,诗人应不急于判断对错,而应尽力营造能产生丰富回响的结构,诗人倾吐的,可以是修饰的情感、编织的意象,甚至是结构所需的“谎言”。于我而言,诗歌的价值,不在于初始的绝对真实,而在于所有声音在诗的“山谷”里激荡出的回响,以及它们与其他元素碰撞出的、超越原意的和谐。
写《山谷》的过程,是满足而又放空的,我努力学着以空谷之量容纳人间万籁,包括真诚、虚饰、确定与游移。山谷听见了我的发声,并在回荡中替我完成了筛选,我看见第一维度的谎言在重复中显露单薄,而第二维度真实的声音在碰撞中愈发浑厚。写《山谷》,便是学习如何成为这样一个空的容器,放下成见,清空嘈杂,专注倾听风声、水声、鸟鸣与寂静本身,宽恕所有发声的尝试,静待那最终沉淀的、最耐人寻味的回音。
正如我在《写生》中所悟,那些“不能赞美的部分”,或那充满“浓淡、明暗、尺度、比例”的复杂地带,也许才是最应敬畏的真实。承认局限,接纳不完美,语言才能在表达不可言说之物时,接近诚恳的质感。回头看看,我已走过诸多山水,而山谷依然在那,空着,被时间穿透着,而我得到的,是对空与实更深的体会。万物皆为空谷,我们等待回音的一生,也是被时间洞穿的一生。诗歌,或许就是那一声试图应答的回响,它短暂地停留在语言的容器里,然后消散,等待下一次心灵的撞击再次产生。至此,能写下这些,我心存感激,而我们说过的谎,不论对错,它的回音会被时间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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