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缘起:志“怪”何以有“情”?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中,李修文以其先锋的创作姿态与古典的美学气质占据着一个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重要位置。他的作品既承续着古典文学的深厚传统,又以一种强烈的问题意识介入当代社会的精神困境。从早期《滴泪痣》《捆绑上天堂》对写作题材的先锋探索,到《山河袈裟》《致江东父老》对人民美学的挖掘深描,十数年奔波于乡野剧组与城市丛林之间的行走与思索,促使他不断将自身的写作置入时代的遭际之中,将对个体言说困境的书写转化为对群体命运的追问。这场漫长而深刻的主体探索之旅,最终在2024年迎来了长篇小说《猛虎下山》的成功回归和《夜雨寄北》的相继问世。两部小说作品均在《花城》杂志“李修文专栏”中首发,其中《猛虎下山》因融合“传奇”“志怪”的独特美学而被学界视为对现实主义叙事的重要拓新。紧随其后,专栏中的《夜雨寄北》《木棉或鲇鱼》《灵骨塔》《记一次春游》四部中短篇则以《夜雨寄北》为总题结集出版。这些作品不仅成为他对抗沉默的精神标本,更孕育出一种打通古典与现代精神传统、弥合个人与社会鸿沟、捕捉时代共同情绪的美学意识。正如李修文在访谈中谈及这批连载作品对他的意义时所言:“毫无疑问,这批小说于我而言至关重要,它们让我重新成为一名小说家,具体说起来,这批小说就是我向古典传统资源学习之后的产物。”
在小说集的序言以及出版前后的公开演讲中,李修文曾反复言及蒲松龄对其近年小说创作的重要影响,坦言《夜雨寄北》是“非常典型的受到《聊斋》影响的系列作品”,他“像蒲松龄一样”来认知和处理当代的日常经验,“走在了蒲松龄尚未走完的道路上”。这一宣告并非泛泛之论,而是指向一条清晰的精神谱系。他将蒲松龄从古典作家的封闭定位中解放出来,重新置于当代文学问题的视野之中,将其视为“中国最早促使小说向现代化转型的人”。他指出蒲松龄“写现实,也在写被他装置和处理过的现实”,因此其作品也具有“更加强烈的作者性和现代性”。这种识见超越了简单精神继承与形式模仿关系,实际构成了一种当代语境中对古典资源的“激活”与创造性转化。
值得注意的是,李修文对蒲松龄的另一重要发现,是《聊斋志异》对中国文学抒情传统的打通与拓展。在中国文学的传统观念中,“诗言志”是一个核心命题。而抒情“在现代文论里是一个常被忽视的文学观念”“作为一种诗歌或叙事修辞模式,抒情不外轻吟浅唱;作为一种情感符号,抒情无非感事伤时”,因而“多以抒情为小道”。然而,李修文却敏锐地指出蒲松龄的志怪书写极大地拓展了抒情的可能性:
《聊斋志异》整整一部书都弥漫着一种“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气息,只是,它所追忆的对象,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广大无边的阳间尘世——这是蒲松龄非常厉害的地方:他站在阳间,又发明了一个来自阴间的观望者视角,我们会不自禁地将自己带入它们的视角……我们追忆的,我们怀念的,其实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也由此,蒲松龄身上,具备着一种巨大的怜悯,所谓“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所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这种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其实是被他打通了,经由他的打通,那些传统才在小说面向现代性进行转型的时候,依然成为了骨肉和筋骨,也正是因为他的怜悯之心,平凡的人间才会成为鬼怪们的眷恋之地,平凡的生活才别有情趣和生机。
这一论述触及了中国文学的核心问题:抒情的对象和范围如何界定?以编织鬼魅妖狐故事为中心的志怪小说,其抒情性如何成为可能?李修文认为蒲松龄通过获得“妖狐鬼怪”的“死者/阴间”视角,使“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对象从“某个具体的”个人转向“广大无边的阳间尘世”。此观点极为精辟地揭示了《聊斋志异》抒情性的独特品格。传统的抒情文学,往往以抒情主体的“自我”为中心,抒发的多是作家个体的情感体验。即使是那些关注社会民生的文学作品,其抒情主体仍然是作为旁观者、同情者或批判者存在的作家“自己”。而蒲松龄则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抒情方式:他让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发声的存在——鬼魂、狐妖、亡灵——成为抒情的主体或载体。这些“非人”的存在,不再是单纯的奇观或异象,而是获得了表达情感、讲述故事的权力。这种视角转换带来了抒情范围的极大拓展。当蒲松龄以鬼魂的视角来叙事时,他实际上是在为那些被历史遗忘、被社会边缘化的存在赋予声音。《公孙九娘》中被冤杀的少女鬼魂,《婴宁》中被遗弃的狐女,《小翠》中报恩的狐妖,她们都是传统社会中无法发声或被迫沉默的存在,蒲松龄却让她们在文学中获得了表达的权利。
李修文明确指出蒲松龄“打通了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使抒情的对象从个人转向了更广阔的世界。这一判断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聊斋志异》抒情性的“政治”维度:它不仅仅是一种美学选择,更是一种伦理立场。蒲松龄实际上是通过赋予边缘存在以声音而进行一种文学的“赋权”。而李修文在《夜雨寄北》的创作中也继承和发展了这一抒情伦理。他的小说关注诸如下岗工人、北漂青年、过气演员、困顿作家等被社会边缘化的存在。这些当代社会的“失败者”,在李修文的笔下获得了表达自我的机会。蒲松龄笔下的妖狐鬼怪,在今天以“心魔”的形态重现。它们诞生的地方,是改制的工厂、残存的烂尾楼、喧嚣的直播间。书写“心魔”,就是书写时代的隐疾。在此意义上,李修文对蒲松龄抒情传统的继承,正是这一精神在当代语境中的延续。现有研究与批评多聚焦于李修文奇幻叙事的风格特征与古典资源的继承,但对“奇幻”与“抒情”的内在关联缺乏系统考察。更为重要的是,多数研究将李修文置于“抒情传统”的接受者位置,忽略了他对传统的选择性激活和创造性转化。有鉴于此,本文试图追问的核心问题就在于:李修文如何将蒲松龄“志异以寄情”的传统转化为自己的创作方法?在这一转化过程中,李修文又如何将古典抒情传统与当代历史创伤相结合,形成一种抵抗历史碾压的独特的叙事伦理与诗学功能。
二、谁在说话:“失败者”的群像与“我”的共情伦理
李修文的小说世界常常聚焦于被时代洪流抛掷于边缘的“失败者”。有学者曾指出“李修文笔下的‘我’,是一个失败者形象、一个受伤者的形象、一个落魄编剧的形象”。在对《夜雨寄北》展开细读之前,我们有必要将目光转向一篇同样重要却被研究者忽视的文本——收录于散文集《山河袈裟》中的《失败之诗》。文中,作者以黄仲则、金斯伯格、郁达夫、辛波斯卡、博尔赫斯、里尔克、布罗茨基、元稹、辛弃疾、张籍、卢照邻等一系列中外诗人为线索,整理出一条贯穿中西文学的“失败者”谱系。李修文在谈论笔下那些“失败者”的命运与选择时,其实也在谈论自己。而这篇散文可以视作其创作观的“元文本”之一,是他对自己笔下那些失败者的哲学阐释和美学宣言。
《失败之诗》开篇即点题:“谁的一场尘世,不都是自己误了自己?”这一设问将“失败”从外在遭遇转化为内在选择:不是世界辜负了我们,而是我们自己误了自己。李修文将笔锋转向更广阔的人类图景:“杜丽娘在牡丹下苏醒,麦克白在闪电下奔跑,你以为他们难道不是一回事?都是失败者。”汤显祖笔下的痴情少女与莎士比亚笔下的野心家,在李修文眼中他们都被外在的情欲或权力驱使,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夜雨寄北》中的四篇小说恰恰就书写了一群不想却终究被时代抛弃、被命运碾压的“失败者”:始终未能红的演员马豆芽、复仇失败的妻子于慧、被投资人抛弃的创业者、患癌的“小三”郭小渝、修行失败的和尚悟真。这些失败者并非简单地“失意”,而是他们的命运被嵌在20世纪90年代国企改制、21世纪初互联网金融泡沫等历史转折点,成为时代巨轮下的牺牲品。
《夜雨寄北》的主人公马豆芽,是一个从南方艺校黄梅戏班毕业的北漂。她的经历可谓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失败史”:艺校毕业当不上演员,动物园倒闭,歌厅打工被逼下海,好不容易有机会拍戏却因拒绝出卖小丹东而失去机会,签约经纪人却被算计,攒钱给儿子治病却被骗,最后连儿子都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木棉或鲇鱼》的主人公于慧,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退休护士。她的“失败”比马豆芽更具悲剧性:前夫小田,因为厂长老欧的命令下水捞鱼而死,她嫁给老欧,是为了复仇。但所有谋杀计划“食物投毒、阳台玻璃、推倒风车”均告失败,老欧反而在台风中“渡劫”成功,身体痊愈。于慧的复仇不仅没能成功,反而发现自己的复仇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她的整个生命被利用、被消耗、被消解。《灵骨塔》中的三个主人公,是失败者的众生相。“我”被投资人抛弃、欠高利贷被打;郭小渝患癌、儿子不是林平之的;悟真被女出纳纠缠、为钱冒险。他们都是被时代抛弃的人,在生存线上挣扎。三个失败者在灵骨塔中相遇,为争夺骨灰盒而僵持。但洪水来袭,他们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失败之诗》开篇即言“彻底的失败者先行看轻的,是自己”。这种“看轻自己”的姿态,使他们的叙事区别于成功者的自传。成功者讲述自己的故事,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失败者讲述自己的故事,是为了看清自己。李修文笔下的“失败者”,往往不是个人能力的失败,而是结构性困境的产物。下岗、改制等一系列90年代以来的历史进程,在人物命运中持续发酵,成为她们无法摆脱的宿命。小说中,作者通过第一人称叙事,让她们发出自己的声音来讲述自己的故事。第一人称叙事不仅是一种叙述视角的技术性选择,更是一种伦理立场和美学策略的集中体现。马豆芽讲述自己的故事,但她从不把自己塑造成英雄。她承认自己的软弱,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自己曾经“为了钱”而动摇。于慧讲述自己的故事,但她从不掩饰自己的“疯癫”,不掩饰自己的“抑郁症”。李修文巧妙运用“我”的在场叙述构建了一个既亲密又疏离的观察视点,引导读者深入人物动荡不安的内心,同时也通过其主观局限性,制造了现实与感知的张力。这个“我”往往不是一个中心人物,而是一个观察者、参与者,甚至是一个同样深陷困境的边缘人。
在小说《夜雨寄北》中,叙述者“我”(马豆芽)的视角是整个奇幻故事得以成立的基础。她与小丹东的关系,并非简单的人与动物的互动,而是一种深刻的共生与镜像关系。“我”的观察、感受和心理活动,将小丹东从一只普通的猴子,提升为一个承载了人性、欲望、挣扎乃至神性的复杂符号。故事伊始,当马豆芽第一次见到小丹东时,正是她细腻的感知赋予了这个动物以灵魂:“它的那双眼睛里,就算没有眼泪,也像是有眼泪的样子,叫人看过之后,心里也湿湿的。”这不仅是观察,更是共情。读者通过马豆芽的眼睛,看到了小丹东如何从一只胆小怕事的猴子,逐渐演变为能威慑恶徒的“怪兽”,最后又在仙童寺中化身为法号“不尘”的修行者。这种叙事方式强制性地将读者代入“我”的情感世界,与她一同对小丹东产生同情、困惑、恐惧与最终的悲悯。在《灵骨塔》中,“我”是一个为了还高利贷而铤而走险的创业者。他的叙事将读者直接拉入那个暴雨滂沱、危机四伏的夜晚。读者通过“我”之眼,看到了那位名动江湖的大佬林平之背后的空虚与疯狂,也看到了住持悟真和尚的贪婪与可怜。第一人称在此超越了单纯的叙事功能,它邀请读者进入一个情感共同体,去感受那些被社会主流话语所遗忘的“他者”的痛苦,而这种共情姿态是其抒情伦理的基础。
三、幻觉机制:不可靠叙事与真实性困境
第一人称叙事的另一个关键特征是其本身隐含的“不可靠性”。由于叙述者视野的局限和情感的介入,其所呈现的世界必然是经过主观筛选和扭曲的。李修文充分利用第一人称“我”的“幻觉”叙事来构建其小说中“亦真亦幻”“虚实难分”的奇幻氛围。《夜雨寄北》中,马豆芽的“幻觉”叙事直接挑战了现实主义对“真实”的单一理解。在马妃店经历爆炸、追捕、海上逃亡后,她怀疑这一切都是“幻觉”:
许多时候,我都怀疑,尽管我明确无误地去过那个叫作马妃店的地方,但是,在那里,我真的遇见过小丹东、萨默又或二领导吗?还是说,那艰难又虎口脱险的一夜,不过是我为了对付我实在无聊的生活,在一次眩晕和昏倒之后给自己硬生生造出来的太虚幻境?
这种自我质疑,使她的叙事者身份变得“不可靠”。但更复杂的是,马豆芽的“幻觉”与“真实”无法截然分开,文本在“真实”与“幻觉”之间游移。《木棉或鲇鱼》中,于慧的“眩晕”状态是其叙事不可靠性的核心特征。“她的头疼得厉害,也晕得厉害”“世间万物,仍在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她的眼前,还有她的脑子里,全都又只剩下了一块白煞煞的电影幕布”。这些描写不仅刻画了人物的生理状态,更隐喻了其精神世界的混乱与创伤。于慧的幻觉叙事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对现实的另一种解读:在幻觉中,她完成了现实中无法完成的复仇;在幻觉中,她找到了与小田的情感连接;在幻觉中,她得以表达对老欧的愤怒与绝望。李修文通过这种“不可靠叙事”,使抒情主体获得了更大的叙事自由与表达空间,从而能够更深刻地揭示人物内心的复杂性与时代创伤的深刻性。
《灵骨塔》中的“我”,在被悟真一拳打晕后,醒来发现塔内焕然一新,“一时之间,我瞠目结舌,这如梦似幻的眼前所见,几乎让我错乱”。随后展开的与郭小渝、悟真的对话,以及骨灰盒唱歌的奇幻场景,都可能发生在梦中。但李修文通过让三个叙事者交替讲述,相互补充、矫正对方的认知,形成了多重视角互补的叙事结构。“我”讲述林平之投资失败的经过,郭小渝透露自己与林平之关系的真相,悟真则坦白自己为凑钱而做法事的动机。通过这种互文,读者得以拼凑出更完整的历史真相——林平之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资本泡沫破裂后的必然结局;郭小渝的患癌不是偶然,而是社会结构性暴力的产物;悟真的修行失败,更是当代宗教与资本关系的缩影。这种“不可靠叙事”与“多重视角互补”的结合,打破了传统全知全能叙事的霸权,为失败者提供了平等发声的场域。在《灵骨塔》中,三人轮流叙事,相互质疑与补充,使抒情主体在对话中确立自身的真实性与合法性。这种叙事结构的设置,体现了李修文对“谁在说话”这一叙事伦理的深刻思考:当失败者无法在现实世界获得话语权时,他们在幻觉中讲述自己的故事,是否也具有某种合法性?
值得注意的是,在李修文的小说世界中,“幻觉”远非简单的精神失常症状,而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幻觉机制”。它既是情节的推进器,更是作家“以奇幻回应现实”的核心艺术手段。这一机制的运作,使得那些不可见的历史创伤、无形的情感压力和潜在的社会矛盾,以一种可见、可感的怪诞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
《夜雨寄北》中的猴子“小丹东”是理解李修文幻觉机制的最佳范本。小丹东的形象是流动不居、充满矛盾的。它最初是通州动物园里一只胆小的猴子,后来成为影后青姐的宠物“萨默”,再变成马妃店传销江湖中的“二领导”,最后又成为仙童寺里的“不尘”和尚。这种身份的不断变幻,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超现实色彩。小说的幻觉机制体现在,叙述者马豆芽的凝视和情感投射,赋予了小丹东越来越多的人类属性,甚至神性。当小丹东为了救她,在KTV包房里拿起水果刀时,马豆芽看到的是:“小丹东龇着牙,咧着嘴,怒视着对方,全不是怯生生的样子,反倒活似一只从恐怖电影里跳出来的小小怪兽”。而当她为了演艺前途将它送走时,幻觉机制达到了一个高潮——她在拍一场战争戏时,陷入了完全忘我的境地:“在我眼前落下,不仅没让我害怕,反倒叫我的全身都被仇恨充满,都快将牙齿咬碎……在这短短的一场戏里,我就像过了一辈子。”此时的马豆芽,与小丹东一样,都完成了某种“变形”:猴子变成了人,而人则在表演的幻觉中体验了另一种人生。小说中最具奇幻色彩的场景,莫过于仙童寺后山的一幕。当人贩子拐走马豆芽的儿子时,是儿子画纸上的小丹东幻化成真身,吓退了歹徒。此时的不尘和尚,“精气四溢,不怒而威,满身油亮的毛发都在证明着它的年轻和利落”。但当马豆芽再回头时,整座仙童寺都消失了。不尘和尚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马豆芽在绝望中产生的守护神幻觉?文本给予了模棱两可的暗示。幻觉不再是现实的对立面,而是揭示了更深层次的“真实”:对于马豆芽这样一个屡战屡败的单亲妈妈,她需要一种超越凡俗的力量来支撑自己,而这力量无论真假,都真实地作用于她的生命。
《木棉或鲇鱼》的幻觉机制与“历史创伤”这一主题紧密相连。小说的核心意象台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暴力与混乱的幻觉发生器。它不仅是现实中的气象灾害,更是一种心理与历史的能量场,能够将压抑在人物潜意识深处的记忆与情感全部搅动起来。于慧的幻觉,直接源于两段无法化解的创伤:一是她与小田的过往,特别是那个霜降之夜,小田为了替工厂领导捕捞白甲鱼而溺死在水库里的惨痛记忆;二是她对老欧的恨,她坚信是当年作为厂长的老欧下达了那道催命的任务。这些创伤并未随时间消逝,而是化身为纠缠不休的幽灵。在台风降临的海岛上,于慧与早已死去的小田重逢了:“化成灰,她认得他;化成灰,他也认得她。”他们一起密谋杀死老欧,但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离奇的一幕发生在民宿的餐厅里,老欧吃下剧毒的鲇鱼后非但没死,反而“返老还童”,偏瘫的右侧身体也完全恢复。这种超现实的情节,只能是于慧内心极度渴望(老欧死去)与极度恐惧(老欧无法被杀死)交织下的幻觉产物。小说的结尾彻底揭露了幻觉机制的存在。于慧醒来,发现满地狼藉,而电视里正播报台风将至的新闻。之前的一切——包括小田的复活、老欧的“八十一难”、鲇鱼的剧毒与神奇功效——都可能只是她在台风天的狂想。这个结尾精准地捕捉到了创伤记忆的特征:非线性、碎片化、强迫性重复。于慧不是主动回忆过去,而是被过去所“侵入”。在幻觉中,她完成了复仇,也重温了与小田的爱情,但这些最终都“化为了乌有”。幻觉机制让读者亲身体验到,对于于慧而言,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早已模糊,唯有创伤是真实的。
《灵骨塔》的幻觉机制更多地与特定的环境、氛围以及人物的极端心理状态相关。故事的核心场景被洪水围困的寺庙及灵骨塔,本身就是一个与死亡、记忆、罪恶紧密相关的象征空间。漫天大水的情节设置具有强烈的末日感和奇幻感。当灵骨塔在洪水中倾倒时,小说写道:“我们身后的塔中,几乎所有带着唱歌功能的骨灰盒们,在《假行僧》的带领下,一个个全都唱了起来。”骨灰盒唱着《心雨》《请跟我来》等流行歌曲,在洪水里漂流,这一幕充满了荒诞的魔幻色彩。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人物的感知被扭曲,理性让位于非理性。叙述者“我”的罪疚感、对被发现的恐惧、对死者亡灵的敬畏,都转化为具体的幻听或幻视。他听见塔中有粗重的喘气声,感觉到一股“蛮力”在与他作对,这些都可以被解释为他在承受巨大道德压力时产生的幻觉。灵骨塔,作为存放逝者骨灰的场所,是记忆和过去的实体化。当“我”潜入其中,“我”面对的不仅仅是成百上千的骨灰盒,更是无数沉睡的灵魂和故事。这种强烈的死亡在场感,足以诱发人的非理性恐惧和超自然联想。这里的幻觉机制,是一种由环境、行为和心理状态三者共同催生的氛围性幻觉。它将现实场景转化为一个哥特式恐怖故事的舞台,从而深刻地揭示出人物内心的罪与罚。
《夜雨寄北》小说集中的幻觉机制虽表现形式各异,从具象的“人-猴”变形,到抽象的创伤记忆重现,再到氛围性的环境心理暗示,但其核心功能是统一的:它们都是通往人物精神深渊的通道,是现实世界在不堪重负时迸出的裂隙。从这些裂隙中,我们得以窥见被理性、秩序和日常表象所掩盖的、更残酷也更真实的生存景观。失败者的“幻觉”叙事并非虚假,而是对主流历史叙事的抵抗与重构。在《夜雨寄北》中,猴子小丹东的“人形之器”身份,使马豆芽无法完成的抗争得以实现;在《木棉或鲇鱼》中,台风的双重命名使于慧的复仇幻想获得了可能;在《灵骨塔》中,骨灰盒播放的《假行僧》歌词,则使三人漂流中的身份迷失与资本暴力下的生存困境获得了集体性的抒情表达。通过这种“不可靠叙事”,李修文让失败者在“真实”与“幻觉”的游移中,建构了一种抵抗历史碾压的抒情方式。
四、历史剩余:未完结的创伤与无法告别的过去
李修文曾在访谈中主动谈及《木棉或鲇鱼》与《猛虎下山》的承继关系:
《木棉或鲇鱼》其实是《猛虎下山》的一个延续。为什么写这个小说呢?我在三亚开剧本会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海滩上跳广场舞,她一边跳,一边指责她的丈夫,说当年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死活让她下了岗。这一幕一直挺刺激我的——《猛虎下山》里刘丰收的老婆,要是在他消失之后又嫁给了厂长会怎么样?我越是琢磨,就越是觉得历史的未完结,我们以为它结束了,实际上并没有,当个人的变形达到一定的规模,或者说当变形成为一类人的普遍命运的时候,历史的变形就发生了。事实上,只要刘丰收的老婆还活着,人的变形就将继续,历史的变形就还将继续。
不独《木棉或鲇鱼》如此,全书四篇小说贯穿同一精神内核:历史的未完结,使变形成为持续的当代症候。四篇小说中的人物命运与90年代以来的历史进程紧密相关。下岗、改制、高利贷、诈骗等历史创伤,在小说中没有被“解决”,而是以“未完结”的方式持续存在。那些被主流历史叙事所遗忘、压制或无法消化的个人记忆、群体创伤和时代阵痛,成为人物的“幻觉”的深层来源,也成为文本无法告别的“历史剩余”。
《夜雨寄北》背景设定的通州“漫无边际的拆迁区”,是“历史剩余”最直观的物理空间体现。小说开篇即描绘了这样一幅景象:“因为一直在拆迁,街道和店铺,小工厂和城中村,全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即使大雪纷飞,也遮掩不住它们在漫天雪雾里显露出来的巨大凄凉。”这里是城市化进程中被抛弃的“残骸”,是过去的居住模式、社区关系和生活记忆的墓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如马豆芽和她的邻居们,同样是社会变迁中的“剩余者”或“失意者”。他们中有改行唱新闻的豫剧演员,有倒闭的动物园饲养员,有在歌厅里挣扎的陪唱女。猴子小丹东的出现,正是这一“剩余”状态的戏剧化象征。它来自东南亚的婆罗洲岛,落脚在辽宁丹东,最后流落到北京通州,本身就是全球化与本土变迁中一个被不断转手的“商品”。当动物园倒闭,老板撞死在诗碑上,所有动物都被变卖,唯有小丹东逃了回来,和马豆芽一起成为这片废墟上的“剩余者”。小丹东后来在马妃店成为传销江湖的“二领导”,这本身就是对人类“成功学”秩序的一种戏仿和反讽。无论是小丹东,还是马豆芽,抑或那些被骗得血本无归的受害者,他们共同构成了被高速发展的经济列车甩下的“剩余物”。他们的故事,就是一曲关于“历史剩余”的悲歌。
《木棉或鲇鱼》则聚焦于时间维度上的“历史剩余”。小说的核心冲突源于一段未被解决的过去,一份深埋的“历史创伤”。这场台风被命名为“木棉”,但又有人称之为“鲇鱼”,这种命名的不确定性,暗示了历史记忆的模糊、易变和被争夺的本质。小说中的复仇情节,正是“历史剩余”最激烈的表征。于慧对老欧的恨,并非仅仅源于个人恩怨,更是源于二十年前国企改制那段宏大而残酷的历史。老欧,“作为国有机械厂的厂长,他雷厉风行,一手主导了企业改制,几乎一夜之间,他让两千多工人下了岗”。而于慧的亡夫小田,正是那些被时代巨轮碾过的工人之一。他为了给来厂视察的“大人物”捕捞白甲鱼而溺死,这个事件本身,就是权力对个体生命无情剥夺的隐喻。于慧在幻觉中一次次试图杀死老欧,正是那些被强行“下岗”、被牺牲的一代人,在想象中对历史进行的清算。于慧的复仇,因此超越了个人恩怨,成为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复仇。李修文在此探讨的是,当一个时代的创伤没有被充分言说和哀悼时,它就会化为一种不断循环的诅咒。
《灵骨塔》通过一个看似私人的偷盗骨灰盒事件,触及了更广阔的社会历史层面,特别是关于资本原始积累中的“历史剩余”。故事中的关键人物林平之,是一个典型的草莽英雄。他的发家史充满了血腥和原罪:“大学还没毕业,他就开始做起了生意……租了大货车去跑运输搞物流,那可是拿拳头和性命才能做起来的生意。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因为寻衅滋事罪被判入狱了两年。”他与地方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企业“入不敷出、四面漏风”,全靠从外地银行贷款维持。他表面上义薄云天,实际上已经精神崩溃。林平之死后,他的骨灰盒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这争夺,表面上是利益纠纷,实质上是对其背后那个由资本和权力构建的“历史”的争夺。郭小渝想用它为儿子争取遗产,创业者想用它要挟林平之的遗孀继续投资,悟真和尚想偷走它去卖钱以填补被情妇勒索的无底洞。每个人都想从林平之这个“剩余物”中分一杯羹。洪水最终冲毁了灵骨塔,那些会唱歌的骨灰盒在洪水中漂流,这一幕象征着被压抑的“历史剩余”如同失控的洪水,最终冲垮了由金钱和权力构筑的虚伪堤坝,将所有肮脏与贪婪暴露于天光之下。
小说集从不同侧面描绘了“历史剩余”的存在形态:它既可以是城市化进程中被淘汰的空间和人群,也可以是未能愈合的集体创伤记忆,还可以是资本原始积累中隐藏的罪恶。李修文通过他奇幻而又现实的笔触,让这些历史的“幽灵”在他的小说中获得了形态与声音。历史的创伤不是被“封存”的记忆,而是以“未完结”的方式持续存在的“剩余”。这些“剩余”通过抒情的方式获得了转化:从历史的暴力转化为情感的尊严。在《夜雨寄北》中,抒情主体通过“变形”(人化猴)获得了表达历史创伤的合法性;在《木棉或鲇鱼》中,抒情主体通过“幻觉”(人化鬼)获得了超越历史暴力的可能;在《灵骨塔》中,抒情主体通过“疯癫”(人化疯子)获得了批判资本逻辑的力量。通过这种“历史剩余”的抒情转化,李修文为当代文学提供了一种回应时代精神困境的新路径:不是提供解决方案,而是让失败者发出自己的声音,在“幻觉”中保存最后的人性。
五、抒情救赎:在“志怪”传统中重建“抵抗”诗学
尽管李修文的小说世界充满了荒诞、暴力与绝望,但他并非一个虚无主义者。在他的作品深处,始终流淌着一股源自中国古典文学的“抒情传统”。王德威认为这种传统能够“在惘惘的威胁中,文学——感兴,明志,抒情——是抵抗黑暗的唯一方法”。事实上,李修文也说过“在这世上走过一遭,反抗,唯有反抗二字,才能匹配最后时刻的尊严”。因而他注重通过共情与悲悯来观照人世间的苦难,为他笔下那些在深渊边缘挣扎的人物,赋予了一种“人生绝不应该向此时此地举手投降”的信念,提供了一种“抒情救赎”的可能性。
在《夜雨寄北》的结尾,马豆芽与不尘和尚(小丹东)的关系达到了一个悲剧性的高潮,但也在其中闪现了救赎的微光。小丹东最终的命运是悲惨的,它无法真正融入人类社会,也回不到纯粹的动物世界。然而,在整个过程中,马豆芽对它的情感从最初的好奇、利用,逐渐深化为理解、同情乃至一种超越物种的爱与责任。小说的题目本身就蕴含着救赎的密码。李商隐的诗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表达的是对未来重逢的期盼。在小说中,这首诗成为小丹东和马豆芽之间唯一的“语言”,是他们在绝境中相互辨认的暗号。当小丹东被影后的手下抓走时,它嘶喊着背诗;当它在KTV里保护马豆芽时,它背诗;当它作为“二领导”在马妃店的雨夜逃亡时,它最后留下的,依然是这首诗。诗歌,在此成为超越物种、超越利益的情感纽带。马豆芽最终在仙童寺后山送别不尘时,完成了她的救赎。她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小丹东,他们只是在彼此的生命中路过,却给予了对方最深刻的慰藉。当她看着不尘走入密林深处,感到“身前身后,都是说不尽的郁郁葱葱”,她闻到了“鲜花的味道,闻见了草籽的味道”,却唯独闻不见猴子的味道。救赎并非来自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来自她重新找回了感受他人痛苦的能力,并在这共情中获得了内心的平静。这种基于悲悯的深刻共情,就是李修文提供的“抒情救赎”。它确认了在冷酷现实中,人与万物之间建立情感联结的可能性与价值,这种联结本身,就是对抗异化与绝望的最有力的武器。
《木棉或鲇鱼》的救赎之路更为曲折和黑暗。小说的核心是复仇的循环,而复仇本身是一种毁灭性的力量。然而,小说通过“一场一场的幻觉”,让报复的进程“轮番上演又互相抵消,最后化为了乌有”。救赎并非来自复仇的成功,而是来自在无尽的幻觉中,对复仇行为本身的彻底勘破。当于慧在幻觉中经历了所有复仇的可能:推倒风车、换掉玻璃、剧毒鲇鱼并目睹了老欧的“不死之身”后,她最终陷入了彻底的虚无。她意识到,老欧也不过是历史洪流中的一枚棋子,他同样被自己的“八十一难”和“悉达吠陀”所困。在幻觉的尽头,于慧看到了当年水库上的真相:小田早已溺死,一切无可挽回。复仇的欲望燃尽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小说的结尾,于慧在幻觉重置后,依然选择“将大半瓶的药倒进了嘴巴”,然后冲出民宿,奔向码头,奔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老欧。这个结尾是悲壮的,但也蕴含着一种毁灭性的救赎。她在奔跑中“想起了更多当年的味道”。她或许永远不会停止与幻觉和抑郁症的斗争,但至少在这一刻,她选择了奔向大海,奔向记忆,而不是彻底沉沦。抒情性体现在李修文对这一痛苦过程的细腻描摹,他不是在道德上评判于慧的复仇欲望,而是以一种悲悯的眼光,展示她如何被这种欲望所囚禁,并最终如何在欲望的燃尽中获得一种虚无的平静。这种放下,虽然代价惨重,但也是从历史的诅咒中获得解放的唯一途径。
在《灵骨塔》中,抒情救赎体现在对“仪式”的重建上。偷盗骨灰盒,本身是一个反仪式的、亵渎神圣的行为。但故事的结尾,骨灰盒的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场暴雨和洪水中的追逐与漂流,本身成为一场意外的祭奠仪式。当创业者、郭小渝、悟真和尚三个人抱着那个假的骨灰盒在洪水中漂流时,他们经历了生死。最终,骨灰盒被洪水卷走,消失不见。而他们,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们站在韦驮殿的屋顶上,看着那个骨灰盒渐漂渐远,“就像是被哪个孩子玩丢了的玩具,毫无怨怼之心,只是安静地起伏与漂荡;又像是一只找不到家的宠物,多少有些无辜,却好好地蜷缩下来,等待着主人前来找回自己”。这一刻,仇恨、贪婪、算计都被洪水暂时洗净。三个人不由自主地跟着骨灰盒里传来的崔健的《假行僧》唱了起来:“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这歌声,在华严殿传来的诵经声的背景下,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悲怆而又庄严的仪式。他们唱的既是林平之的一生,也是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伪装、不得不拼命的边缘人的一生。通过这一场由洪水、歌声和死亡共同完成的仪式,他们对林平之的骨灰,也对自身的罪与罚,完成了一次郑重的“安顿”。李修文的抒情笔触,赋予了这末日景象以一种古典悲剧的庄严感。在洪水滔天中,一群失败者为另一群失败者唱响了挽歌,这种行为本身就带有对抗虚无的悲壮,从而获得了一种诗意的升华与救赎。
在《夜雨寄北》中,抒情与奇幻二者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共同构建了小说的美学世界。奇幻叙事并非目的,而是抒情的媒介。猴子小丹东的“说话”能力象征着被压抑的主体性在奇幻叙事中的释放,而诗作则成为跨越物种、连接历史与现实的情感纽带。在《灵骨塔》中,绿松石骨灰盒的争夺战看似荒诞,实则揭示了当代社会中资本、权力、生死的复杂关系。而《假行僧》歌词的出现,则使这种荒诞获得了抒情的深度与历史的重量。李修文的奇幻叙事不是逃避现实的幻想,而是以更深刻的美学方式回应现实问题,使抒情能够穿透表象,触及更深层的真实,从而构建了一种独特的抒情与志怪融合机制。这一机制的核心在于,通过奇幻叙事为抒情提供更广阔的表达空间与更丰富的美学形式,使抒情能够穿透现实的表象,触及历史的创伤与人性的深度。在这一机制中,抒情不再是简单的个人情感宣泄,而是成为抵抗历史暴力、保存人性尊严的文学策略;奇幻也不再是猎奇的幻想,而是成为揭示真实、重构历史的叙事装置。这种融合使李修文的作品既具有古典志怪的韵味,又承载了深刻的现代性批判,形成了独特的美学风格。
六、结语:失败者之“诗”与“思”
《失败之诗》中有一段话,可以看作李修文对“失败”的终极阐释:“诗,笑,肉体,命运,这些初生的又被摧毁的,这些相互缠绕又相互抵消的,在你们面前,失败,才是最后的、唯一的完整。”诚如所言,失败不是被摧毁,而是摧毁本身;不是被抵消,而是抵消本身。在一切被摧毁、被抵消之后,失败存留。因此,失败是“最后的、唯一的完整”。
李修文的小说写的就是这种“完整”:失败者的完整,被摧毁者的完整,被抵消者的完整。马豆芽的完整,在于她始终未能成为演员,却始终没有放弃讲述。于慧的完整,在于她始终未能杀死老欧,却始终没有忘记小田。三人始终未能拿到骨灰盒,却始终没有放弃挣扎,最后在洪水中同舟共济。《失败之诗》的结尾,李修文引用罗伯特·勃莱《在多雨的九月》献给世间所有的失败者。这首诗的结尾说,在失败的尽头仍然有诗,仍然有感激,或与李修文的小说相通。正如小丹东在海上逃亡时背起《夜雨寄北》,正如三人在洪水中唱起《假行僧》,正如于慧最后想起船上的温存。失败者无法改变命运,但可以在诗、歌、记忆中保存最后的人性,这就是“失败者”抵抗诗学的核心价值。
李修文的“抒情救赎”不是一个廉价的“光明尾巴”。它根植于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洞察和对人类苦难的无尽悲悯。他继承了蒲松龄的“志怪”外壳,却注入了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和更为深沉的抒情内核。他没有停留在对奇闻异事的猎奇式书写,而是将其作为一种诊断现代人精神病症的深刻寓言。通过第一人称的悲悯凝视,通过对幻觉与历史幽灵的勇敢书写,李修文最终指向的,是在一个历史转折的危机时代,个体如何通过情感的联结、记忆的和解与仪式的重建,为自己破碎的灵魂找到一片小小的栖息地。这里的“抒情”不仅是一种风格,更是一种方法,一种在废墟之上重新发现人性尊严与希望的文学方法。他的作品证明,在看似最荒诞不经的故事中,可能隐藏着最沉痛的现实;在最卑微渺小的个体身上,可能承载着最厚重的历史。李修文的创作实践既是对蒲松龄“志异以寄情”传统的当代转化,也是对当下文学如何面对历史创伤与人性尊严的深刻思考。通过《夜雨寄北》,我们得以窥见中国文学抒情传统在当代语境中的活力与可能性,也得以思考文学如何在“奇幻”与“现实”的边界上,为人们提供情感的出口与精神的栖息地。这种思考不仅关乎文学本身,也关乎我们如何在复杂的时代中寻找自己的声音与位置,使文学能够于荒诞中涵养诗意,使失败者在绝境中找到尊严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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