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龙是我喜欢并关注的诗人之一。2025年，对他诗集《新工业叙事》的评论《硅晶折射的诗性光芒——龙小龙<新工业叙事>多重艺术维度探微》，有幸在全国工业文学大赛中获得评论奖项。日前，又读到他以晶硅光伏全产业链为书写对象的散文诗组章《晶硅燎原，驭光而行》（详见《星星.散文诗》2026年第三期“特别推荐”栏目），进一步加深了笔者对其新工业诗歌作品的阅读理解。此组诗仍算得上具有新时代新工业诗歌辨识度或者标志性的文本之一。龙小龙的诗笔仍深入硅的生命旅程，将科技理性、工业美学、劳动精神与生态哲思熔于一炉，完成了从矿石到电流、从车间到山河、从物质到精神的诗意升华。这一文本，既是中国光伏产业发展的文学见证，也拓展了散文诗美学的边界，兼具时代感、行业深度、艺术高度、人文温度。
一、题材拓新：工业书写的范式革命
传统工业诗歌多聚焦钢铁、煤炭、机械等重工业，缺少对新质生产力的细腻体察。龙小龙深耕晶硅光伏产业一线，以亲历者视角完整呈现“硅矿—工业硅—多晶硅 —单晶硅—硅片—电池片—光伏电站”的全流程，把高精尖科技、智能化生产、绿色化转型纳入诗意版图，实现了工业题材的精准越界与扩容。
笔者注意到，“硅”是这组散文诗的核心意象。作为常常深入生产一线的诗人，龙小龙融入式的书写立场自动将这组散文诗与传统工业文学的表达区别开来。诗人没有站在工业之外审视，而是以劳动者、观察者、思考者三重身份，与硅、与设备、与工人共情共生。他写炉前工的专注、巡检员的严谨、操作员的耐心，写黑灯工厂的智能、切割工艺的精细、渔光一体的和谐，既不回避工业的酷烈，也不夸大技术的万能，而是在理性与感性、科技与人文、生产与生态之间找到平衡。这种立场契合新型工业化的时代精神，无疑为新工业诗歌确立了建设性、审美化、人本化的创作范式。
同时，组章实现了微观叙事与宏大叙事的有机统一。微观上，聚焦一粒砂、一滴硅粉、一根硅棒、一片硅片、一张电池片，捕捉切割的声响、冷却的质感、生长的节奏；宏观上，联结戈壁荒漠、江河湖海、城市乡村，覆盖光伏全产业链与全国能源布局，从一粒硅的重生，折射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崛起，憧憬未来发展蓝图，从一束光的转化，书写绿色发展的时代答卷。小切口彰显大主题，微物象折射大格局，让工业书写摆脱空疏，拥有了扎实的生活根基与厚重的时代分量。
二、意象建构：从物质之硅到精神之光
意象同样是散文诗的灵魂。《晶硅燎原，驭光而行》构建了以硅意象群为核心、阳光、电流意象为灵魂、工业自然交融的意象体系，完成了从物质形态到精神象征的升华，形成刚柔相济、虚实相生的审美张力。
核心意象：硅是生命化的精神图腾。诗人赋予硅以生命、记忆、品格与灵魂，让冰冷的工业材料成为有温度、有信仰、有历程的生命体。《矿石或硅砂》中，硅“细小，但坚硬，棱角分明，看似冰凉冷漠，却怀着满腔的光和热”，是隐忍的追光者；冶炼时“义无反顾地投入超千度的炉膛”，是笃定的殉道者；精馏中“剔除杂质”，是纯粹的坚守者；拉制时“原子重新排列”，是完美的追求者；切割后“赢得更多受光表面”，是奉献的践行者。硅的一生，是“破碎—重生—提纯—奉献”的一生，对应着工匠精神、奋斗精神、奉献精神，成为新时代产业人的精神隐喻。
灵魂意象：“光”是贯穿全诗的精神主线。在我国数千年的诗教中，“光”作为意象最早出现在《诗经》中。从最早的“日居月诸，照临下土（《邶风·日月》）来看，“光”自古以来便不是单纯的物理意义存在。在龙小龙的这组诗中，“光”是有多重维度的：硅砂蕴含的洪荒之光、炉膛绽放的燃烧之光、精馏提纯的纯粹之光、晶体生长的生命之光、电池片转化的电能之光、戈壁电站铺展的希望之光、万家灯火的温暖之光。从“吸收阳光”到“释放光明”，从“追逐光”到“成为光”的本身，让整组作品拥有了向上向善的精神向度。
工业意象：物理符号的诗性转化与命名。在诗人笔下，那些坚硬的工业符号成为富有美感的诗性意象，并对它们进行了属于自己的诗学命名。譬如——矿热炉是“创世之初的旸谷”，精馏塔是“钢铁卫士”“银质竹林”，单晶炉是“倒扣的小宇宙”，金刚线是“锋利的时光之刃”，光伏板是“戈壁的竖琴”“水面的蓝色荷叶”。这些意象，摒弃了工业的冰冷粗糙，赋予其庄重、优雅、神圣的气质，刚中带柔，硬中有美，并有通向工业田园诗独特审美的意蕴。
人本意象：诗人热情讴歌劳动精神。组章始终以人为核心，诗中的炉前工、巡检员、操作员、建设者等劳动者形象，不仅是工业生产的劳作者，还是光的缔造者、硅的唤醒者。炉前工“专注的神情，与炉内翻卷的剧烈相反，成为安静从容的生动诠释”；巡检员“用中医的把脉问诊方法，守护钢铁的安全稳定”；操作员“与炉子共享同一份等待”，见证晶体生长。这些形象平凡而伟大，质朴而崇高，是工匠精神的具象化，也是新时代产业工人的精神缩影，让工业书写始终扎根于人民，散发出人文光辉。
三、艺术表达：散文诗的文本功底与语言张力
作为散文诗，本组散文诗兼具散文的自由舒展与诗歌的凝练精粹，在结构、语言、手法、意境上适度创新，拓展了工业题材散文诗的艺术边界。
结构美学上：星链叙事与环形闭环。整组作品以硅的生命历程为经线，从矿石到电站，按工艺流程层层递进，线性推进，逻辑清晰，如一条坚韧的光链，环环相扣，一气呵成；以光的精神升华为纬线，每一章既独立成篇，又相互呼应，从物质到精神，从车间到山河，从个体到时代，层层递进。结尾《驭光而行》收束全篇，将分散的光伏场景汇聚为绿色能源的宏大版图，形成 “始于硅砂，终于光明” 的环形闭环，结构严谨而灵动，舒展而不散乱。
语言艺术方面：科技理性与诗歌感性的融合。诗人的语言兼具客观性与抒情性，避免了科普的生硬和晦涩。一方面，使用工业术语、技术参数，如“99% 纯度”“11 个 9”“气相沉积”“原子晶阵”“金刚线切割”，体现行业专业性，让书写真实可信；另一方面，将技术语言转化为诗性语言，用比喻、拟人、通感等手法，化抽象为具象，化冰冷为温暖。如“硅原子从二氧化硅的禁锢中挣脱，与碳完成一场激烈的心灵置换”“硅芯散发出红色的光，像一簇在母腹中的心跳”“冷却液流淌的淅沥声，琴韵般悠扬的低吟”，语言凝练、灵动、富有质感，既有工业的硬朗，又有诗歌的柔美，刚柔并济，具有张力。
表现手法上：多重手法的综合运用。组章大量运用拟人，赋予硅、炉膛、精馏塔、光伏板以生命与情感；运用比喻，将工业装置转化为自然意象、生命意象；运用通感，将视觉、听觉、触觉交融，如切割的“疼”、电流的“滚烫”、光的“重量”；运用对比，冷与热、粗陋与纯粹、破碎与完整、荒漠与绿洲、传统能源与清洁能源，在对比中凸显主题；运用象征，硅象征奋斗者，光象征希望，精馏象征信仰提纯，光伏象征生态和谐。多种手法交织，让作品意蕴丰厚，余味悠长。
意境营造方面：雄浑与细腻并存。组章既有雄浑壮阔的意境，如戈壁光伏阵列 “铺展到天际，像一片突然降临的、凝固的深蓝色海洋”，输电线路 “银色的高压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垂，仿佛天地间的琴弦”；又有细腻温婉的意境，如硅片“半透明的灰蓝色，宛如一片片凝固的晨雾”，电池片“软绒绒的温柔之乡”，渔光一体“白鹭和鸥鸟飞舞歇脚，科技与自然和谐共生”。雄浑而不粗疏，细腻而不纤弱，刚健与柔美相融，让作品形成独特的审美意境。
四、精神内核：追光者的时代礼赞与生态哲思
有人喜欢写粗粝、艰辛和疼痛，而龙小龙则不然，其作品阳光向上，格局和境界较为高远。《晶硅燎原，驭光而行》（组章）不止于科技工业题材的艺术表达，更蕴含着深厚的精神内涵、哲学思辨与时代价值，是对追光精神、工匠精神、生态精神的礼赞，亦是对时代精神的生动诠释。
在本文的第二节中，笔者阐述的诗人对 “光” 的多重书写，便已暗藏了一个时代的的追光精神，在此不再赘述。而这份追光精神，亦是诗人对工匠精神的时代化礼赞。“工匠精神”体现在具体的工业冶炼的精准把控、精馏提纯的严苛把关、单晶拉制的原子级精细、硅片切割的毫厘不差、电池片制作的精益求精这些细节中，也蕴藏在“11 个 9”纯度的数字里，工匠精神不是口号，而是融入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的职业信仰，是中国制造业从大国到强国的精神基石。为此，这组作品也就充满了民族自豪感与时代使命感，是新时代中国新能源产业的文学史诗性呈现，对新质生产力、绿色发展、民族复兴予以了动人的讴歌。
与此同时，生态哲思是诗人在这组散文诗埋下的另一条暗线。在诗中，诗人不经意间诠释了绿色发展、生态和谐的理念。光伏产业本就是清洁能源，是替代化石能源，实现零碳排放的新科技，戈壁电站 “减少了地表水分蒸发，板下开始萌生久违的绿意”、“水上发电，水里养鱼”的书写，本质上是物与人的诗意栖居，回应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时代理念，具有极强的现实意义。
五、文学价值：新工业诗歌的标杆意义
龙小龙是新时代工业诗歌创作的代表诗人之一，《晶硅燎原，驭光而行》这组诗，充满正能量，在当代文学版图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意义。
拓展了工业题材的书写边界。它突破传统工业诗歌的题材局限，将新能源、高科技、智能化、生态化纳入书写范畴，为新工业诗歌提供了全新的题材样本与创作路径，让工业书写更具时代性、前沿性、现实性。
实现了散文诗文体的创新突破。它将散文诗的自由性与工业题材的严谨性、科技理性与诗性感性、微观叙事与宏大叙事完美融合，解决了工业题材 “难诗意、难抒情、难细腻” 的创作难题，为工业题材散文诗创作树立了典范。
彰显了文学介入时代的力量。文学不是象牙塔中的自娱自乐，而是时代的记录者、精神的引领者。本组诗扎根产业一线，回应时代命题，书写人民奋斗，传递绿色理念，以文学之笔记录中国新能源的发展历程，以诗意之光照亮民族复兴的征程，彰显了新时代文学的责任与担当。
凝聚了精神引领的价值。作品以追光精神、工匠精神、奋斗精神、生态精神为内核，传递积极向上、向善向美的价值理念，激励人们坚守信仰、追求极致、拥抱绿色、逐梦前行，具有强大的精神感染力与引领力。
当然，绝非说这组散文诗便是完美无缺的。笔者同时留意到，诗人表达感情时多直抒胸臆 ，不时用力过猛而情感四溢，如果制造恰到好处的留白，更容易获得艺术的重量。另外，在科普说明与诗意抒情之间未能完美融合，偶有生硬感。
但瑕不掩瑜，龙小龙的《晶硅燎原，驭光而行》是一组献给硅的生命史诗，一曲献给追光逐梦的光伏人的时代赞歌，一部献给新时代的绿色诗章。更是新时代工业文学、散文诗创作的重要收获，它书写了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壮丽画卷，也为当代文学注入了刚健、清新、温暖、向上的精神力量。它以精准的题材拓新、丰富的意象建构、精湛的艺术表达、深厚的精神内涵，成为具有新工业诗歌辨识度的标志性作品之一。
作者：贾非，1969 年生，汉族，四川南充人。曾在云南边防某部服役，西华师范大学商学院客座教授。著有诗集《世纪铜号》（1997）、长篇小说《花开的疼痛》、散文集《男人的武器》（2004）、诗集《飞天的长城》(2015)四部。其中《飞天的长城》被四川省作协评为“有影响力的十部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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