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乃天启,抑或一门手艺?

时间: 2026-08-10    阅读: 374 次    来源:文艺报
作者: 杨汤琛

 

手艺人鞠躬于时光深处,消耗着肉身与耐心,粗糙的皮肤上可能还流淌着咸涩的汗水,日积月累,器物的轮廓终于在精细的打磨下一点点现形。这个过程实际上一点都不唯美、不浪漫,更不神秘,特别是跟“斗酒诗百篇”“倚马千言”的气冲斗牛、落拓才情相比,真是相去甚远。所以,面对那从文字中生长出来的神奇之物——诗歌,人们总不言自明地认为,诗必然是上天的恩赐、灵感的分泌物。在其观念中,连文字的诞生,都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异象——“天雨粟,鬼夜哭”(《淮南子·本经训》)。那么,以文字来写诗者,必然被神灵宠爱,颇受当时人的爱戴。古希腊神话中的伟大诗人俄耳甫斯,是可沟通冥神两界的祭司。有意味的是,古罗马时代的诗人被称为“Vates”,该词的本意便是“先知”或“巫师”。巫师与诗人合二为一,或歌或舞,以神秘的方式沟通人界与神界,传达来自遥远的神谕。

在悠远的中西文论传统脉络里,将诗人指认为通灵者或者天才的述说不绝如缕。柏拉图提出著名的“迷狂说”,认为诗歌“是由诗神凭附而来的,它凭附到一个温柔贞洁的心灵,感发它,引它到兴高采烈神飞色舞的境界,流露于各种诗歌,颂赞古代英雄的丰功伟绩,垂为后世的教训。若是没有这种诗神的迷狂,无论谁去敲诗歌的门,他和他的作品都永远站在诗歌的门外,尽管他自己妄想单凭诗的艺术就可以成为一个诗人。他的神志清醒的诗遇到迷狂的诗就黯然无光了。”(《斐德若篇》)可见,柏拉图认为诗人类似一个亟待贯注的客体,只有诗神倏然降临,才会有所感发,进入一种神圣的疯狂状态,方能作诗。一旦回归现实世界,诗歌就暗淡无光了。因此,诗自然是超拔于尘世之外的神的赐予。

有意味的是,既然诗歌是神圣的回声,具有神启的光环,那么,为什么柏拉图在构建理想国的时候,仍要驱逐诗人?他批评诗人不过是拙劣的摹仿者,无法抓住真理,而且放纵了人非理性的感伤癖、哀怜癖,“他种下恶因,逢迎人心的无理性的部分,并且制造出一些和真理相隔甚远的影像”。(《理想国》)所以,他要把诗人驱逐出理想国。这种“清除”,让我们看见柏拉图那冰冷的理性。在他构建的大理石般洁净的理想国里,一切非理性的欲念都应枯萎,“再如性欲,忿恨,以及跟我们行动走的一切欲念,快感的或痛感的,你可以看出诗的摹仿对它们也发生同样的影响。它们都理应枯萎,而诗却灌溉它们,滋养它们”。柏拉图要刈除人性之中那些软弱、不洁的部分,让被公理与法律所锻造的国民如黄金般纯粹。

不过,号召驱除诗人之外,柏拉图又仁慈地为诗歌留下了一席之地:“除掉颂神的和赞美好人的诗歌以外,不准一切诗歌闯入国境。”(《理想国》)诗歌在此转换为功能性事物,迷狂也是功能性迷狂,它附着在诗人身上,不过要让诗人转变为合格的传声筒,赞颂神或者古代英雄的丰功伟绩。如此看来,柏拉图某种程度上是早期的“现实派”。

柏拉图以后,古罗马的朗吉弩斯在《论崇高》里感慨,崇高是一切伟大心灵的回声,天才诗人通过崇高的表达,拥有了类似神明的位置,“此等人虽则绝不是白璧无瑕,却毕竟是超乎常人之上。在别的方面可以证明这些天才无异于常人,但崇高却把他们提到近乎神的伟大心灵的境界”。庄严、慷慨、高雅等等这些崇高的构成要素,使得天才光芒四射。18世纪,英国作家约瑟夫·艾迪生在风靡文坛的《旁观者》里感叹天才,“这些人不借技法或研习,仅靠天赋,就能创作出令同辈深以为喜、晚辈叹为观止的佳作。此等伟大的天赋之才身上有股狂放而不失高贵的气度,远远胜过法国人所谓的‘才子’身上的气质与修养”。这些天才破空而来,带来文学的神迹,想想就令人激动。

对灵感的膜拜,对天才的赞叹,可谓中西皆同。中国文论传统对好诗的期许是天机的偶得、才性的流泻。陆机在《文赋》中以顿挫的笔致赞颂了“天机”的到来:“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天机(灵感)神出鬼没,不可抗拒,却能乍然凸显真理。天机之机,在于来去不由人力,倏忽而至,骤然而去,所以陆游才慨叹,“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在这个维度上,好文章关乎天意。所以,清水出芙蓉的李白被奉为诗仙。此曲只应天上有,那是不可学的神品,大家只有啧啧称奇。

有意味的是,行至现代,诸多诗人纷纷要求脱掉天才的冠冕,如查拉图斯特拉一样坚决地下山,深入人世间,“瞧!这个杯子想要再成为空杯,查拉图斯特拉想要再成为凡人。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开始下降”。(《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诗人们也果敢地下降,而且褪去了查拉图斯特拉自诩为超人的自傲、先知的狂妄。他们谦恭地指出,诗歌不再是逍遥的神谕或灵感的恩赐,作为“通灵者”的诗人实际上不过是一名勤劳的词语手艺人、艺术劳作者,干的是斟词酌句、案牍劳形的活;诗歌则被降格为一门手艺(技艺),可琢可磨。此类降格的言说自庞德、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施塔姆、沃尔科特至国内的诗人多多、张枣等,口宣笔论,萦绕不绝,以致发展为现代主义诗学的一种观念谱系。

庞德是现代主义诗人谱系里的一个枢纽性人物。他提携了艾略特、威廉斯等现代主义诗人,又扛起过意象派大旗,在诗坛上很有呼风唤雨的能力。在《回顾》一文里,他郑重地呼吁“技艺考验真诚”,将后天可习得的“技艺”视为“诚意的试金石”。一般说来,言为心声,不经修饰、无需技巧的话语,难道不更真诚吗?庞德反其道而言之,实则以倒影的方式撞开了认识现代诗的一扇大门。它意味着,现代诗拒绝成为透明的情感传递物或直线的情绪喷射器,诗人之诚必须通过曲线的技艺来加以呈现。一个诗人如果宣称自己有深刻的情感,却无法用准确、有力的形式(即技艺)表达出来,那么他的“真诚”就值得怀疑,或者说,“真诚”则无法被有效地呈现出来。庞德之说重塑了现代诗歌的创作伦理,将诗歌的重心从所谓的神思、主题转移到了“形式”,形式不再是内容的容器,它与真诚(理念、情感)是合二为一、亦此亦彼的。

肯定诗歌是一门手艺,坊间流传最广的当属茨维塔耶娃的“手艺说”。她在《尘世的特征》里写道:“我知道维纳斯心灵手巧/作为手艺人,我懂得手艺。”在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的笔下,一头秀发的维纳斯诞生于碧波荡漾的大海,是爱与美之神,光华四射、难以企及。茨维塔耶娃却剥离了神祇的光芒,强调她“心灵手巧”,仿佛维纳斯是一名善于女红或者家务的美妇人,亲切、日常,忙碌于嘈嘈杂杂的尘世间。你随时可以跟她唠叨几句。更重要的是,“手巧”意味着维纳斯是于劳作中创造,美是可以通过劳动制作出来的。于是,茨维塔耶娃自信地表明,“作为手艺人,我懂得手艺”,里面洋溢着诗人强烈的自我肯定。手艺所需要的专注、悟性,与作为诗人的主体息息相关。她并不期待维纳斯的赐予,而是与之一起忙忙碌碌,创造美与爱。

“手艺”作为现代诗的维度,被不同诗人反复言说着,曾与茨维塔耶娃有过复杂纠缠的白银时代诗人曼德尔施塔姆,也阐释了类似的观点——“诗即手艺”。曼德尔施塔姆夫人见证过丈夫与词语搏斗的艰辛,从而总结道:“写诗是一项艰苦繁重的工作,它需要诗人付出巨大的心力和专注。”这番言说以实在的话语反驳了有关灵感的迷思,表明写诗不过是一项艰苦的劳动,看似轻灵的诗句背后,站着一名精疲力竭的词语工匠。

诗人沃尔科特还专门创作《我的手艺》来表述这一真义:“我的手艺和我手艺的思想平行于/每个物体,词语和词语的影子/使事物既是它自身又是别的东西/直到我们成为隐喻而不是我们自己。”在沃尔科特看来,诗人的“手艺”是与世界展开“平行”对话的能力。

承认诗歌是件艰苦的手艺活,可谓现代诗人的肺腑之言。他们扯下神秘的面纱,以凡人的身份示人,如此恳切、真实。但我们仍然热爱他们,甚至更加狂热,因为,他们站到了人的同一阵地,这是人之境绽放的血肉之花。所以,张枣在一首与茨维塔耶娃“对话”的诗作里再次强调了这个观点:“诗,干着活儿,如手艺,其结果/是一件件静物,对称于人之境,/或许可用?”诗如静物从人的手下诞生,有可能烟熏火燎,有可能血肉模糊,可它终究对称于我们的人类生活。

诗人多多也曾坦言,作一首诗并不都是畅快的,而是痛苦的,要经历漫长的煎熬的时间。他在与凌越的对谈中说:“每首诗至少(改)七十遍,历时至少一年……我有很多句子,我的储存期至少是十年以上,就是不让它出来——让它瓜熟蒂落,你要经过人工的极其痛苦的阶段,毫无灵感的,就像音乐家一样,音乐不学是不行的,对位和声不是靠灵感弄出来的。”多多诚恳地撕毁了加诸诗人身上的幻觉,坦诚他在诗歌创作里所经受的艰苦卓绝的磨难。诗歌的删改无疑是项枯燥的甚至令人崩溃的工作。想想吧,你要在无数的词语里找到对称的那一个,你要为一个从未存在的想象寻找准确的语言,浩如烟海里寻寻觅觅,一无所得是常态。此刻,你必须如一名高度自律的手艺人,将自己投射、凝聚于同一事物上,对词语、句子、结构、意象反复琢磨、修正,琐琐屑屑、案牍劳形,直到它们如荧光灿然的美玉从混沌之中浮现。

为什么现代诗人们要如此大张旗鼓地“自我降格”?这与古典时代对诗歌、诗人的赞颂、期许似乎有着太远的距离。

依赖神迹、赞颂迷狂,似乎是对诗人的渲染与升格,但在一定程度上却忽视甚至抹去了诗人的主体性。这甚至让人想起民间的神婆,平时不过是朴实的农妇,一旦“神灵”附身,就变成了一名高深莫测的占卜者。念念有词的这一刻,她已经不复是现实中的农妇了,而是被另一个“灵体”所占据,短暂地充当了该“灵体”的器皿。被“神灵”附身的诗人,与之类似,不过是灵感被动的承受者、缪斯的宠儿。他们作为透明的中介物传递“神谕”,貌似神秘、高不可攀,事实上却丧失了作为主体的自我,成为连接神灵与诗篇的一个枯燥的通道。《金枝》描述的原始世界里,通灵者既是神的载体,享受众生膜拜,同时,随时会因衰老或重病而被废弃、清除。书中写到,非洲的刚果人认为大地只有借助大祭司的能力,才能维持下去,倘若他自然死去则会毁灭世界,因此,当他生病将死之际,那个要继承他职位的人就去用绳子勒死他或用棒子打死他。可见,祭司、诗人等活跃于神、人之间的“中间人”,必须恪守职责,准确、自如地传达天命,一旦“中间人”发生故障、不再可靠,就必然遭遇被抛弃、损毁的命运。

何况,倚仗灵感的写作,多具有偶然性,一旦神灵不再依附,上天收回彩笔,诗人似乎只剩下庸俗、无能的躯体,徒劳地翻滚于无神的诅咒之中。“江郎才尽”的典故可谓道尽其中无奈。江淹因梦中得授彩笔,下笔如有神,才华冠绝一时,但很不幸,这支笔很快被索回。《南史·江淹传》是这样写的:“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

对于真正敏感于灵魂、执着于诗歌的现代诗人而言,好不容易从神权的枷锁中挣脱,怎么可能再自甘俯首,往自由的脖子上套神赐的枷锁?现代诗拒绝神赐,还因为它拒绝成为附属物。在神启的观念下,诗歌是盛满了某种神圣之物的器物。读者阅读诗歌时,从诗歌上面轻巧地飘过,直奔那伟大的回声。在这种意义下,诗歌的升格、神化,难道不是一种囚禁?这不免让人想起《庄子·秋水》里的一则寓言。面对楚威王派来授职的使者,庄子说:“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供奉于神台上的龟,虽然贵为神龟,却只剩下毫无生命力的骨骸,倒是泥浆里翻滚的乌龟,有着勃勃的生机。庄子以龟来明志,宁可自在地垂钓于濮水,也不愿为官作相。现代诗人俨然有着类似的觉悟,他们直接走向人之所在,展示自身的创造魅力。一旦现代诗具象化为一门手艺,诗人不得不凝视它创生的过程:溅滴的汗水、痛苦的思考、增删数次的彷徨。这犹如罗兰·巴特在《风格的手工操作》中叙述的艰苦写作历程,“完全像一位在家劳作的工人,他粗削、剪裁、磨光和镶嵌他的形式,完全像一位玉器匠从原料中加工出艺术,为这项工作正规地在孤独与勤奋中度过数小时”。诗歌乃至整个的文学,是饱含人的痛苦与挣扎的结晶,它以语言、结构、风格来确立自身的意义。

到了今天,我们或许应该更加辩证地看待“天启论”和“手艺说”。对于“天启论”,我们可以去除其关于“神谕”的部分,保留其关于“灵感”的部分。就“手艺说”而言,我们确实需要持续打磨技艺,在不断的修改中逼近那个准确的表达,但也要避免使诗歌写作沦为一种纯粹的“炫技”。更重要的是,这两种观念之间,或许并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选择。它们辩证联系,并都以扎实的生活积累为根基。没有生活根基和技艺承接的灵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情绪碎片;失去灵感照亮和生活滋养的技艺,终究只是空洞的文字操练。诗人们的写作实践,就是在这种张力之中进行,不断深入生活、打磨技艺、等待灵感的烛照,最终锤炼出属于自己的独特诗句。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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