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无根之鸟]
立春,大院里的飞鸟忽然无端啼鸣。
我很少听到这样凄寒的清晨早祷,
群鸟从前也像我此刻般,栖息在树枝
那分外轻盈却能让人鸟都停驻的晃动中,
它们从不发声,往往只扮演着落日边
几枚青灰色的点缀。但今天,鸟儿盘旋在
路灯边,在冬天久未有人使用的球场上空,
好像它们从此刻起,失去了落脚的地方:
那飞翔在空中的,已是无根的鸟群。
鸟鸣声吸引我久站了几分钟,我看见
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它的尖喙,而是来自
一种轨迹,一种脚爪划过厚重音障区
那尖锐无形的摩擦,与羽翅无数次的碰壁。
这无根的翼族,积攒了整个季节的啼鸣,
它是替我在唱着漂泊异乡的垓下楚歌。
[梅山下,望江南]
初春鸟鸣,梅花零星点缀枝头,
寻越王祭祀台不遇,环湖
我走过梅山全景。镜湖湿地,
莺飞草长,冷船穿过映月桥下。
那只纸鸢,从北宋放飞至今,
烟柳斜映中,依稀传来几缕风向。
老榆树舒张,枝叶纷乱如雪,
生活在江南,疲倦时就与它相望。
而超然台还隔着遥远的明天,
要花影,荡漾开湖面才会浮现。
[松鼠记]
冬日,一个暖和的午后,
我在书桌前,白日苦吟小酸诗,
我渴望,从家对面的沈园,
能忽然传来两阙宋代的分行。
但窗外,沿着香樟树枝先到来的,
是我在绍兴第一次得见的松鼠。
它窜过树叶的身影,有时像一条短蛇,
有时则像一枚出膛的炮弹,向我
弹射来那细密抓痕之间的生存哲学:
需要那无数次的爬动与探索,
才能找到一片丢弃着坚果的屋檐。
那蓬松的尾巴,像是一圈圈
无限被孵化的松果,伴随它的一生。
它的到来极其短暂,即使捧握着
果仁,也能攀爬于街市的头顶。
它离去之后,我起身望着窗外,
一直等到树影间的涟漪彻底消失。
也许,这个冬天,我错过了多少次
松鼠的来访,就错过了多少句
那迥异于我们生命的,自然的诗篇。
[旅行青蛙索引]
一款已经下架的游戏,在回忆里发亮,
吸引我重读大学时为它而写的日志。
那时手游刚刚时兴,大家挑剔着试玩,
小青蛙短暂占领过榜首,被人们截图晒出,
讨论每天你是去了名古屋,还是有马温泉?
多么奇怪,那样匮乏的机制,竟能吸引
我们无限次地打开手机,关心你的去向。
或许,因为你才是这个游戏的主人公,
那脱离了我们操纵杆的旅行,只需要
为你买好食物,装进你的行囊,任凭
你从海北天南的地方寄来留影的明信片。
和大多数人不同,我不会想你去了哪里,
两地距离一旦确定,思念变得清晰漫长。
在我误会你是我孩子的时候,我总会守在
屋里等你回来,屋外的三叶草开满了院墙,
我一枝枝耐心修剪。当我听到回家的响动,
你窸窸窣窣写信的声音仿佛传出了屏幕,
来到多年后我的耳旁,我也不禁恍神:
当年离家旅行的是谁?那被遗忘在原地的,
是默默守家的我还是最后没归来的你?
【谢健健,1997年生于浙江温州,现居绍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文艺报》《北京文学》《上海文学》《诗刊》《青年文学》《扬子江》《星星》等。曾获李叔同国际诗歌奖新锐奖,《北京文学》2023年优秀诗歌奖等。参加第二届长三角青年诗会。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库。有诗作入选各选本。著有诗集《梅雨潮信》《年历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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