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2026年第8期 | 蒋殊:古堡胡笳声

时间: 2026-08-19    阅读: 1127 次    来源:《作品》2026年第8期
作者: 蒋殊

 一场雨,拦住我约定中远赴古村落的脚步,跟着导航返回城市边缘的店头古堡。

那天之前,我不知道生活的这座城藏着一处古堡。

它是以村庄的形象出现的,看上去苍凉、落寞的古村,却与北方寻常的古村不同,石头是它的衣装。那是层层叠叠的石头,却是错落有致的房子。整个古村没有一个人,只伫立着一排排石头碹就的房子,被小雨浸润得清新洁净。

一处又一处破败的屋檐滴落的雨水,像极了眼泪。是谁在哭?突然间却又没了声,只剩下周身散发着苍凉的石头。

这是一处石头的世界,可石头已经不是石头,它们是墙,是门,是窗,是路,是房子,是村庄……伫立其间,一下子便与几十公里之外喧嚣的都市隔绝开来。

每一块石头,都被岁月打磨出沧桑的纹路,轻轻抚摸,像触碰到它们被强制闭合的开关,背后隐藏的故事倾泻而出。

胡笳救孤城

一座戏台,伫立在古村中央。同行的朋友跳上去,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支箫。他本是演出归来,也因遇雨,便跟了我们来。

他要吹一曲《关山月》,说这光景,须得用苍凉拓展一下氛围。

我问,《雨霖铃》可好?

我不知道是如何突然想到《雨霖铃》的,也不知道箫曲《雨霖铃》是不是柳永的《雨霖铃》,只觉得这雨,这村,这情景,适合在《雨霖铃》中漫步。

于是,他吹,我念: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刘琨离开京师洛阳前往并州,也是一个“冷落清秋节”。彼时,他这个京城文学圈“二十四友”之一的公子,眼前必然不止一个“执手相看泪眼”的人吧?

再多情,也要伤离别。

刘琨与并州的缘分,是西晋八王之乱所赐。

或许有人不知道刘琨,却无人不晓“闻鸡起舞”。刘琨,就是这个成语的主人公之一。

公元307年9月,那个秋天一定漫天风沙。彼时,长达16年的八王之乱刚刚落下帷幕。37岁的刘琨在战场上取得了一系列胜利,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然而或许与他卓著的战功有关,“有纵横之才,善交胜己”的他被八王之乱的最终胜利者、东海王司马越选中,封为并州刺史,接管晋阳城。

彼时的并州,应该相当于今天的山西省。可当时偌大的并州,局面却是混乱不堪。《晋书·刘琨传》记:“时东赢公腾自晋阳镇邺,并土饥荒,百姓随腾南下,余户不满二万,寇贼纵横,道路断塞……”

原来,此前主政并州的是司马越的弟弟司马腾,然而在与汉国皇帝刘渊的战斗中却节节败退,致使大片领土丢失,最终选择了逃离。百姓也是死的死,跑的跑,余户不满二万。

临危受命的刘琨,却只有兵权没有兵源,可谓是光杆司令一个。好在,当时到处都是饥饿的难民,骁勇善战又好人缘的他很快“募得千余人,转斗至晋阳……”

可是,从洛阳到并州并不容易,不仅要过黄河,翻太行,更要经过被刘渊占领的上党地区。也就是说,一路上他要跨越重重“封锁线”。

显赫的家世加上卓著的战功加持,刘琨或许还感受不到前路的艰辛与不易。他以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领受重任,心想大不了再续一场硬仗。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洛阳到晋阳八百里路途,他率军硬是行走了整整五个月。

他边走边战,一路走一路扫除路途中的袭击与埋伏。可是,哀鸿遍野啊!现实所遇惨不忍睹,他于是边走边上报:“臣自涉州疆,目睹困乏,流移四散,十不存二,携老扶弱,不绝于路。及其在者,鬻卖妻子,生相捐弃,死亡委危,白骨横野,哀呼之声,感伤和气。群胡数万,周匝四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晋书·刘琨祖逖列传》)

他没想到,人间已是地狱;他没想到,国家败亡至此。

危难之际,本就是慷慨激昂的热血公子刘琨华丽蜕变。那时候的他,定如《晋书》所言:“西晋灭亡,神州陆沉,君主失权,五胡肆虐中原,中国危在旦夕。在这种时刻,放荡的子弟更易性情,各展其才,共骋英气,遇时运艰难而慷慨激昂,因世间大乱而驱驰天下,全力拯救危难,顶疾风而显示出强劲之力,自励忠贞的操守,如寒松立节,都能到达三公之位,成名于一时。古人云:乱世识忠良。”

着实,眼前是乱到不能再乱的乱世,尸骨盈野,哀号声声……此情此景让刘琨明白了肩负的责任,他内在的刚毅勇猛被激发出来,焕发出逼人的英姿,昂首挺进晋阳这座城市。

可是,迎接刘琨的,并非是一座城市。想象中繁华的并州州治所在地,却是“府寺焚毁,僵尸蔽地,其有存者,饥羸无复人色,荆棘成林,豺狼满道”。

面对处处荒草,满目废墟,元气大伤的城池。他无比恍惚:是城,还是荒野?

春天已经来了,可春天却很遥远。

作为一州刺史,一城主政者,刘琨没空伤感,也不能颓废。眼前的残垣废墟告诉他,之前的这座城经历了沉痛的磨难,也经过了激烈的抗争。

但是,战争并没有结束。他的劲敌、汉王刘渊就在距离晋阳三百里之外的离石东部的左国城虎视眈眈,前来与刘琨较量是随时的事。

晋阳已是孤城。于刘琨而言,算是孤胆深入敌后。

让城成为城,让兵成为兵,让民成为民。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刘琨下令,恢复晋阳城,修筑防御线。为此他广招流民,抚恤百姓,屯田,并兴办教育。在他的亲自带领下,军民齐心,携手重新启动一座城。

然而孤军守孤城,日子无比艰难。由于没有稳定的补给,口粮不足,只能靠野菜、豆子充饥。据说最困难的时候,守城士兵每人配发的是自制的木弓,弓箭则是用荆棘制成。这样的囧况,连刘琨都自嘲,说即便是孙武、白起等战神再世,也要一蹶不振。

谁都可以气馁,刘琨不能。他以强大的毅力与过人的感召力,率众让衰败的古城徐徐焕发出生机。慢慢地,离开的流民回来了,灶台上冒起热气了,城里有了鸡鸣狗叫了。

不仅如此,他还以战略家的眼光,组织劳力对城池进行扩建,使晋阳城达到“高四尺,周回二十七里”,面积远远超过“城高四尺,周回四里”的老城。

他知道,战争是长久的事。这座城,不能只是守,还要攻,还要战。

他必须布防,坚固的防御。

站上晋阳城,遥望西山。元好问笔下“水上西山如挂屏,郁郁苍苍三十里”的西山,紧邻汾河,天然形成“表里山河”的特殊地形,是古晋阳的地理屏障和军事要塞。西山也被称为西山九峪,因为该山脉是由连绵起伏的九峪群山组成,自北向南分别为西峪、冶峪、开化峪、风峪、明仙峪、马房峪、柳子峪、黄芦峪、南峪。晋阳城与蒙山主峰为九峪中最大的河谷通道,其中的风峪又是该河谷通道中的首要通道。

风峪沟有水,所以另一个名字是风峪沙河。河水出自西山主峰庙前山,向东流入汾河,全长二十公里。风峪此地山高谷深,有风暴,多山洪。此处往西,分布着蒙山大佛、龙山石窟、天龙山石窟三处佛教圣地,这条沟也自然成为百姓的朝佛之路。

四十里风峪沟,集风道、水道、神道与兵道于一身。

如此独特的地理位置,自然成为兵家必争的地方。

面对刘渊反复地袭击进攻,这个位置必然要重兵布防。

为了解除刘渊的潜在威胁,刘琨用了多条计策,比如秘密遣人离间匈奴各部落,趁对手内讧之机发动进攻,也因此获得“降者万余落”的胜利,逼迫刘渊撤至蒲子(今山西交口)一带。

可刘渊怎会死心?他知道晋阳城的军事并不完备,战事上他还是占尽上风,于是再一次派遣数万大军前来将城包围,誓死灭掉刘琨、捣毁晋阳城。

刘琨再次奋起反击。但因军事力量悬殊,他边战边修书,请求拓跋鲜卑拓跋猗卢前来支援。

援军不能及时赶到,城内的粮草却越来越小。面对兵士们恐慌的局面,焦灼的刘琨在一个夜里乘着月色登上晋阳城,任悲伤弥漫内心。

据说,那是一个冬日,寒风凛冽。忧伤又无计可施的刘琨在风中凝望不远处连绵看不到边的对手营帐。那些正在酣睡的士兵,天亮之后将是一个大反击。

莫非,晋阳城又要像几年前司马腾守卫时一样,眼睁睁看着变成残垣断壁?从洛阳奉命八百里奔赴晋阳,难道要以失败向上司交账?刚刚安定下来的百姓,又要在烽火中流离失所?

诸多凄凉涌上心头。

远离家园的这些匈奴兵啊,也是忍受着苦寒在支撑战斗。悲凉之际,刘琨突然想到四面楚歌时的项羽。然而他并非等待束手就擒,而是心生一计,迅速派人将官兵中会吹卷叶胡笳的军士集中到帐下。

在士兵们疑惑的眼神里,刘琨迅速组建起一支胡笳乐队。

静谧的夜里,他化身乐团领队,率众登临城楼,朝着敌营吹起自创的《胡笳五弄》。

冬夜,不仅仅是身体的冷,清冷的更有一颗又一颗心。这哀伤凄婉的乐曲穿破夜空而来,瞬间击碎一颗颗漂泊的心,将躺在异乡冰冷帐篷中的匈奴将士拨动得阵阵骚动。

家乡啊!亲人啊!每个人的内心,都被思乡的情绪包围。

回家!回家!一人奋起,全体响应!最终,一曲胡笳曲,击退一支匈奴兵。

据记载,刘琨确实是一位音乐人,他创作的《胡笳五弄》分别是《登陇》《望秦》《竹吟风》《哀松露》与《悲汉月》。

这次的“胡笳退敌”,也被写进《晋书·刘琨祖逖列传》中:“在晋阳,常为胡骑所围数重,城中窘迫无计,琨乃乘月登楼清啸,贼闻之,皆凄然长叹。中夜奏胡笳,贼又流涕歔欷,有怀土之切。向晓复吹之,贼并弃围而走。”

一曲胡笳救孤城,成为军事历史长河中一道柔软而闪耀的光。

然而,暂时解除了危机的刘琨还是没敢大意。为长久计,他决定建一处军事古堡,进可攻,退可守。

地点,就选在军事重地风峪沟口,背靠蒙山山麓,南依龙山、天龙山。

尽管战事频繁,然而还是经过精心策划、设计、论证,也因此留存到今天成为一处几乎古来绝无仅有的构筑——便是我雨中走进的店头古村,也便是为何称为堡的原因。

山西大学黄土高原地理研究所教授靳生禾先生和他多年的搭档、太原师范学院历史地理与环境变迁研究所教授谢鸿喜一年多野外考察和检读历史文献后认为,“店头窑洞地道具有1700年历史,是独具特色、不可仿效、不可取代的珍贵历史文化资源与旅游资源;从历史军事地理学视角着眼,它应属于事前曾统筹设计、规划的官修兵营、防卫工事、军事要塞,根据其以石窑洞加地道形制,可称为‘窑洞地道’”。

正如文献记载的,这处古堡刘琨用了大心思,请专家统筹设计、科学规划,过程中,刘琨也不止一次过目,研究,修改。他的目的,是建成一座坚固的兵营与防卫工事,成为晋阳城一处重要的军事要塞。

或许有人要问,怎知是刘琨所建?

也是靳生禾与谢鸿喜两位专家,从春秋末叶到宋初平北汉的六次晋阳之战一路推断,发现历史文献明确记载战争中使用地道战的有两次,一次是《晋书》卷一一三所记的前秦围攻前燕的晋阳之战,另一次是《旧唐书·李光弼传》记载的唐将李光弼决胜史思明的晋阳之战。而这两次使用地道之战的时间分别是三个月和五十天。两位专家据此认为,在这两个时间内构筑一处如此规模的窑洞地道并不可能,就此推断店头古堡的建造时间该是早于上述两役之前的刘琨晋阳抗战时期。

店头古堡建设之初,该是多么盛大的一个场面啊!想来,无战事之时,全体官兵便要紧锣密鼓投入到修筑古堡的阵营中。当地的百姓,自然也被大批征用,找石头的找石头,抬石头的抬石头,碎石头的碎石头,和泥的和泥,筑墙的筑墙,做饭的做饭……那个时期,风峪沟一带必然是轰轰烈烈,热火朝天,众志成城。

这场面,甚至引得众多孩子前来围观,也倾情投入,加盟。

无论官兵还是百姓,都抱定一个坚定的信念,阻挡敌人!打击敌人!

古堡建成之后,刘琨会不会多次登临高处,用胡笳曲感恩,用胡笳声扬威?

历史的馈赠

古堡已是古村。

在《雨霖铃》的箫声里,雨停了,一片寂静。耳边,隐约总有乐声传来;眼前,也似有胡人掩涕而过。

公元316年,刘琨在与石勒的战斗中大败。至此,在晋阳坚守了九年的他不得不离开,除留下一座“高四尺,周回二十七里”的晋阳城,还留下一座绝世惊艳的店头古堡。

策马离去时,他有没有站上古堡高处,吹一支忧伤的胡笳曲?

故人走了新人来,战争依然在延续。

公元758年,史思明率十万大军进攻晋阳,坐镇太原的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以一万兵力以少胜多,以不可思议的智慧牢牢守住晋阳城。这份胜利中,有店头古堡的力量。

晋阳城不语,可晋阳城的军事威胁太大了。也因此,当时间行进到公元979年时,宋太宗赵光义妒气大发,点燃熊熊烈火,彻底烧毁了“龙兴之地”晋阳城。

至此,公元前497年由晋国公卿赵简子的家臣董安于据险修筑,之后由刘琨扩建的那座晋阳城,彻底消失了。辉煌灿烂的建筑与文化,就这样在大火中灰飞烟灭。

沉沉浮浮了一千多年历史,从此化为灰烬。

店头古堡站在城外,沉痛地目睹了这一切。彼时的心情,是不是像眼睁睁看着一位亲人倒下而无力托举?

店头,这座为军事而生的古堡,从此失了战争功用。想来,孤独坚守在这片大地的古堡,必定是为战争的停歇欢喜一阵,又为失去古城这个亲人心痛一阵。

抬眼,处在群山怀抱里的店头水灵灵的。村中古槐参天,一座座三四层高的楼式石碹窑洞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山坡上,从东向西绵延开来。

曾经古堡的绝妙与奇特,藏在表面看不到的洞体里。村里人介绍,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与村中心那座紫竹林寺毗邻的郭家、王家、闫家、李家四处古院落。

就近走进村子东头一个院落,隐秘的机关被层层揭开。这些被称为地堡的窑洞,大多由碗口大小的河卵石碹成,顶部与普通窑洞一样为拱形,墙体垂直,地面铺着方砖。窑洞的面积小的只有几平方米,大的三十多平方米;高度低的两三米,高的七八米。然而无论大小,形状都相同,墙壁上都有多个拱形门,通向其他窑洞。

当初是谁,一次次推门而出,又仓皇进入?

寻着历史的足迹穿门而进,又是一处窑洞。一处接一处走下去,洞洞相连,环环相套,少则两三个,多则五六个。

除并排而建的窑洞之外,还有由下而上建成的叠式窑洞。沿着一条条石阶向上,一堡连一堡,通向半山腰。

这样的设计,让多少人在烽火中得以逃生、幸存?

更不易被外界发现的是,大多数窑洞里都藏有暗道,暗道又连着暗道,错综复杂,曲折迂回,一直通向野外,形成一个四通八达的地堡暗道群。

据说,前秦攻打前燕时,秦军就是通过地道进入晋阳城,抓获了前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今天虽找不到明确记载,但专家推断那地道就在店头古堡。?

今天,那贯穿全村的地道尘埃落定,寂静无声。

再细致的触碰,都找不出当年一丝印痕,只留那些通铺大炕、石磨、石碾、马槽,还有合理布置的通气孔、瞭望孔。

陪伴它们的,只有蜘蛛网,只有积尘。一级级台阶上,有足印,有重物痕;一盘盘土炕上,满席子的尘封压着历史余温。

然而当年,见不到光的这些地道里,多么热气腾腾。生活在其间的人不出地堡,就可以加工粮食、生火做饭。

士兵们在洞中战斗,在洞中生活,在洞中逃命。洞中有小米饭和刀削面,也有刀枪与弓箭。

当然,洞中还有打打闹闹的玩乐时光,有想念母亲的呢喃声,有落满信笺的串串泪痕。

洞中,也有阵阵胡笳声,悠扬,忧伤。

一定有许多人像我一样,想寻找设计师的影踪,却不能。

一处伟大的建筑,却无法向设计与建造者致敬!

就像赵光义那把火,让古晋阳城像从未在这个地球上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再担负军事重任的古堡,成为店头古村,有了烟火气,有了笑语与欢声。那通铺大炕上,铺满孩子;那幽深的水井边,站满挑担人。

店头这个名字,不知道是当年刘琨修筑之后就有的命名,还是之后修改而成?今天查到的文献记载是,因为它是风峪沟的第一个村庄,人口、店铺也居各村之首,因而得名。

军事要道风峪沟上,店头首当其冲。在为晋阳城抵挡了多年的刀箭之后,转身担负起新的使命。风峪沟成了通往陕甘宁和晋西北驿道的咽喉要道,店头成为客商的转场歇脚驿站,战鼓变成声声驼铃。

“走咧——”当年,这里是不是也像乔家大院一样,远行的晋商要骄傲又伤感地作别家人?

店头,成为商业重镇。

客商来了,服务客商的居民也来了。

史料记载,清光绪三年(1877),村中人口达到500多户,人口超过3000。马帮、驼帮、推车帮,帮帮接踵;银店、饭店、车马店,店店林立。

那时候,晋商全国著名,商号最多的太谷号称“小北京”。而店头古堡,很快有了“小太谷”的盛名。

曾经的“小太谷”,让多少客商养精蓄锐,让多少人家有了体面的生存?

与村东的窑洞不同,村西的窑洞风格与布局更适合商业经营。

今天走进的人,无一不喜欢极了那条宽不过两米的石板小巷子。它的两侧,同样是两排石碹的窑洞,有一层也有二层。一层是一间挨一间的窑洞,像极了今天的临街商铺。二层是一个个单间窑洞,当年一定住满客人。不急着赶路的时候,天气极好或极坏的时候,推开窗户,晒太阳或听雨,再吆喝楼下的店小二送一盘酱牛肉,提一壶烧酒,想想也醉人。

有人说,这条窄巷在屯兵时是军士巡逻道。当威严的警示声变成热烈的叫卖,小巷有没有惊喜地笑出声?

据说明清时,小巷两边繁华着63家字号,风生水起地演绎着“小太谷”的辉煌。一张张笑脸闪耀在门里,卖饼子,兑换票子,招呼客人,上茶斟酒……

繁华在哪一天戛然而止,无人说得清。想来,一定是有了新的商道,客商便很快忘记这里辉煌的曾经,连同那些他们曾经拍着胸脯说下次一定再来喝一杯的人。

时代在前进,有些路途却注定要冷清。

今天的店头,只剩下空空的门洞、窗洞,以及被时光打磨得越发圆润的石头。原有的3000余间窑洞只剩460间在努力支撑。再坚固的石头,也架不住长时间缺乏人的气息养护。一孔孔残缺的窑洞,一堵堵裂变的墙体,一串串剥落的泥皮,落寞成另一重视野下的审美,吸引着一批批现代人走进。

惊呼声声。

人们大赞这残缺美,享受着历史的馈赠。

沸腾的人声,打开古堡又一次重生之门。

连接村中东西两段窑洞的,是一座精致小巧的紫竹林寺。它很袖珍,面积只有大概七百多平方米。小小寺院,布局也与大多数寺庙不同,因依地势所建,所以坐东朝西,分为上下两层。小小寺院,却布局紧凑,寺内分布着观音堂、释迦殿、韦驮殿、钟鼓楼;守护观音的,还有释迦摩法王、地藏菩萨、弥勒佛与四大天王。

不曾想到的是,这座南海观世音菩萨道场始建时间竟然是公元979年的宋太平兴国四年。那一年,正是宋太宗赵光义火烧晋阳城的时间。

他烧了晋阳城,又在店头古堡修建了观音道场?

还是村中百姓自行修建,祈愿这座古堡不受大火牵连?

站在寺庙大门口,可清晰看到前面那条曾经的商业小巷,以及小巷另一端的古戏台。

被雨淋过的古戏台,影影绰绰。恍惚间,台上出现了生旦净末丑。当年那些角儿,以或哀婉,或幽怨,或铿锵,或昂扬的形象次第摇曳而过。

一场一场大戏落下帷幕,戏台上的人,成了戏中人。

就像刘琨,即便当年孤胆守孤城,也不得不在历史的舞台上谢幕。

“三奏高楼晓,胡人掩涕归。”然而刘琨毕竟是刘琨,胡笳声不仅仅只剩下故事,而是跟随他,永恒住进王昌龄的诗中。

0 我要投稿
散文投稿 - 诗歌投稿(诗道网期待您的每一篇作品)[ 投稿指南 ]
网友点评 登录后发表评论,别人可从你的头像进入你的空间,让更多网友认识您!
查看所有评论
猜你喜欢

深度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