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雷焕春:大地微言

时间: 2026-08-19    阅读: 967 次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作者: 雷焕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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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焕春,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十月》《草堂》《飞天》《诗潮》《湖南文学》《诗歌月刊》《四川文学》《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

 

一叶招山魂

如果不是父亲的生命到了最后阶段,我想,我或许永远不会有勇气,再次回到这片承载着无数痛楚与欢乐交织的土地,更不会想到要接手这片万亩林场及荒草杂生的茶山。毕竟,我有三个弟弟,按照传统观念,也轮不到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来扛起这份责任。

父亲查出肺癌已有六年之久,在去年年底突然恶化。他那被岁月刻满刀痕的面容,每一道皱印都诉说着他对这片林场的无奈、期盼与担忧。

上世纪80年代,茶山是生产大队在经营管理,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周末不上课,我会约上小伙伴去采茶挣点零花钱。我们背着帆布书包在茶地里穿梭其间,将鲜嫩的茶芽采下,满心欢喜交给炒茶的师傅,换来为数不多但能让我们欢呼雀跃的微薄收入,那是多么简单而真实的快乐啊!

如今,古茶树大多在岁月的流逝和人为的破坏下,有的被拦腰砍伐,有的像垂暮老人,它们在艰难求生。一部分被疯长的野刺灌木压倒在地,一部分在高山顶上经受干旱、风雪的侵扰不生不死。

幸而还有一部分,生长在一半是阳光一半是树荫的环境下,长得郁郁葱葱,还保留着茶树该有的样子。曾经生机盎然的茶树,变得荒芜寂寥,被时代遗忘在森林、山顶、坡地、沟壑。

那些被伐而掇之的古茶树,所剩无多,终究以一种野放的形态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桀骜不驯,瘦弱残枝,牛踏羊啃。曾经的蓬勃生机消失殆尽,徒留无尽寂寥。它们早已被时代的泡沫抛弃在荒山野岭,成了杂树中的一部分,人们早已将目光放在了那些能在很短的时间带来收益的事物上,而这片野蛮生长的茶树,在自由的环境里吸收了无限的花香、雨露。

离乡的这几十年来,茶早已融入我的生活、我的脉络。故乡的茶山却在时光的转运中被遗忘。茶之一味,悠悠千载,是唇齿间的韵味,更是刻在中国文化脉络里的深情,是华夏文化长河中熠熠生辉的明珠。“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对我而言,故乡的这片云雾缭绕的茶山,如一位神的使者,正在对我实施招魂术。

如今,看着眼前这片杂草丛生的茶山,心中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冲动:我想要拯救它,让它重新焕发生机,或许是想让它拯救我日渐颓废的情绪。但又担心,这突生的想法太过天真,怕此心愿遭遇诸多不测而终归只是一时的想法。

我始终相信,每一座山,都有它的守护神。冥冥中,命运以茶山为引,让漂泊异乡的灵魂归还山林与土地。

或许是心之所向,便是路之所往。可能我在现实生活中并未真正注视过自己的内心,从十九岁逃也似的离开,是果断的、决裂的、一辈子的离开。以为离开了这片土地,就能摆脱命运的束缚,去寻找能永远安放身体与灵魂的栖息地。

当初离开有多决绝,现在回来便有多艰难。也许是萦绕半生的故乡情结,是扯不断理还乱的血脉连接的亲情。

山水不语,却给出一条明暗不显、无形而似有形的道路。内心必然清楚,离开几十年后再回来,与亲人之间,与邻里之间,不会有相同的视角相同的观点的碰撞,难免会因为观念的差异而产生矛盾与冲突,只会有无法预测的局面需要付出更多的智慧与耐心。

然而,眼前的茶山,却和被我遗忘在柴房中的父母一样苍老,尽显岁月沧桑与落寞,让人心疼,无法狠下心来再次决然离去。

与父亲并肩站在茶山之上,我的内心与情感徘徊于归来与离去之间。物是人非,山不同山,路不同路。

与父亲走在茁壮的松树林里,他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与树影的折射下,我感受到时间流淌的无情与不舍,又无可奈何。这片承载着童年记忆与家族期望的土地、森林。回归,又面临着诸多困难带来的挑战。

一些复杂的声音,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是副并不轻松的担子,如果只是因为爱好,我有更多的事可以去做,回报会得到的更多。从内心的情感与责任来说,这又是一副不得不接过来的担子,尽管沉重,要做出让自己满意的结果,并非一蹴而就,那是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很多的心血,在尊重传统与接纳现代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一年,父亲的病情更重了。不得不去医院在身体上打洞,插管子,让肺部的脓血水缓缓流出来,这样,呼吸便会顺畅些。

真正促使我回来的,是茶树又遭一难。

那天陪着父亲再次来到林场,茶山百分之八十的茶树都被砍了,生长了六十来年的茶树已长成了乔木,三四米高,只是无人为干预,树条瘦弱,杂乱无形。但它珍贵的野生状态又是难得可贵的。现在出现在眼前的茶树,百分之八十已变成了台地茶的样子,高矮不一,高的有五六十公分,矮的只有二三十公分。

我诧异地向父亲询问:“爸,这是咋个回事?你砍的茶树?”

“不是我砍的。”父亲神色黯然,叹息了一声道出了隐情。

这次严重的砍伐,对野放的茶树来说,是一种严重的破坏性的行为。

当晚,我们一家人商议,如何保护这片茶山,大家一致认为,应该请茶树种植的专业人士来茶山指导指导,该如何管理和挽救这片神恩的土地赐予我们的礼物,在我们不懂得应该如何珍惜和保护的情况下,做出了如此暴殄天物的行为,实为遗憾和痛心。

两个月后,辗转多方打听和联系,我终于将远在西双版纳种茶行业的陈叔叔邀请到茶山现场给我们指导。陈叔叔在父亲的带领下,看遍了野放在几个山头的茶树,父亲紧紧跟着陈叔叔,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于茶树的细节。

“陈老弟,你看看这些茶树还有救不?”父亲焦急地问道。

陈叔叔站起身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老哥,别太担心。这些茶树虽然受损严重,但只要好好管理,还是会慢慢长起来的。你看,这棵茶树的根系还很发达,说明它的生命力还很强,只是茶树长得慢,给它时间,也给自己时间。”说着,他指了指一棵茶树。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原来不懂,可惜了这片茶树。”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陈叔叔从茶树的品种、翻沟、种植、养护、修剪、生产等专业知识,细致地给我们讲解。这让我对父亲要交过来的这副担子有了一些勇气。我急切地渴望这片茶山重焕生机,可这想法又在心中反复掂量,一是面积不多,不值得大力投入,二是茶山处于2200米的高寒山区,产量稀少。

我还在归与离之间徘徊,似置身茫茫迷雾中的孤舟,个人理想与亲情还在不断反复拉扯,如乱麻在心中纠结缠绕。

我有自己的事业、理想的生活,回乡并不是一条好路子。每一种不可预知的纷杂繁绕的事都如巨石,沉甸甸压在心头,让我陷入无尽挣扎。

年迈的双亲,自从陈叔叔走后,他们便将免费租出去的茶山收回来。每天开着巡山的破旧的面包车,提着镰刀斧头,一头钻进刺蓬,拯救被压倒的茶树。他们的脸上、双手,都是被荆棘划破,血淋淋的伤口横七竖八交错在他们的手臂上和腿上,套在衣服外面的罩衣全是破洞。

天亮上山,日落归家。眼看着七十三岁的父亲因为深爱着这片山林,用传统的斧头一下一下地砍除杂木野刺,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与愧疚。

为了承接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后递交过来的山林,从2023年2月到2025年4月这三年期间,我开始四处学习制茶技术,跑遍了大渡岗、大马邓、冰岛、老邦章、景迈山、贺岗、西双版纳等各个茶产区,跟着制茶的师傅们一起,从采茶的方式,到茶叶的摊晾、杀青、揉捻、晾晒。在晒青茶、红茶、白茶、绿茶等各种茶的制作工艺中一点一点掌握制茶技术,一点一点积累经验。

新安炉门新起灶,我开始动手和水泥,拌砂灰,搬大砖。在鱼塘边简陋的石棉瓦盖的临时房子里建起柴火灶、安装好烟管。投入资金买来一些必用的机器设备。在不见山不见水的境况里干劲十足,越陷越深。

当灶火第一次被点燃时,那燃烧跳跃的火苗,多像我和父亲内心的希望。我看得出,父亲的内心有什么在涌动,使他的脸色比平时红润,每一条皱纹都在舒展。

当我提示他不能在炒茶的房子里抽烟时,他像个孩子似的嘻嘻笑着乖乖地跑到院子里去抽。

我知道,他坚守三十年的千亩森林场中,其中的百亩茶山突然给了他日子的盼头。先不说有没有收益,就看我这一天天开着他的破旧面包车风风火火的架势:跑山护林、拉料子、砍柴、使用切割机、使用油锯、用气钉枪钉晒茶的架子。像个男人一样干着重活粗活,他便会笑着叮嘱我做事不要太野蛮,注意安全。

当铁锅第一次在柴火灶上烧得发青,灶口的火星子噼啪蹦开跳跃,我心虔诚,像在进行某种古老又神圣的仪式正在开启——我把萎凋好的鲜叶倒进铁锅时,锅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芝麻在锅里炸开。

新茶、新手、新灶、新锅,我们彼此都不熟悉,这是一场酝酿许久的开启,是一生中从我呱呱落地就埋下的伏笔,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人与茶的交集。

人与茶的缘分也如人与人的缘分一样,分分合合,聚散有离。

在制茶的过程中,我深刻地感受到人与自然的紧密联系。是大自然赐予我的礼物,它们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生长,又在我的手中,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一杯杯香气四溢的茶。这不仅是技术的考验,更是心灵的修行。

学艺时炒茶的师傅们用不同的方式教过我,清明前的鲜叶芽太嫩,杀青要抢在酶促氧化前,迅速杀掉茶叶内部的催化酶。当我第一次将萎凋好的鲜叶装满竹筐倒进铁锅,温度计显示260℃,鲜叶下锅的瞬间腾起白色水汽,不一会儿,鼻腔里闻到焦煳的气息,我赶紧拆掉一些正在燃烧的木柴。

炒茶的灶和常规的土灶不同,常规的土灶上面是锅,下面进柴,炒茶的灶,锅在一边,进柴火的洞在另一间房子里。我这样做是为了不让茶叶吸收到火烟味而影响茶叶的品质和口感。

父亲手忙脚乱地配合我,一会儿加木柴,一会儿减木柴。我则汗流浃背不停地在高温中翻动鲜叶。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出现了——茶叶糊了。

就这样,一锅一锅地炒,一锅锅地试验,一锅一锅地总结经验,各个环节都在不停地摸索。有炒糊的,有炒好的,有揉捻不到位的,有揉捻过头的。

每天站在三百度高温的柴火灶边,快一分则青气不散,慢一分则焦味难闻。盛夏本就酷热难耐,灶火的高温更是让石棉瓦房如同蒸笼。每一锅茶青都要保持高度的注意力,稍不留神,茶青便会焦煳,前功尽弃。有时一天炒几十公斤,有时炒上百公斤,经常从黎明炒到半夜。

这一天天漫长的过程中,身上的衣服成天都被汗水浸透,担心流汗太多人会虚脱,不得不在水里加入糖和盐,大量给自己补充水分。

俗话说,世间三般若,打铁炒茶磨豆腐。每一个季节炒完茶青,我的体重都要掉几公斤,我的皮肤黄中透黑,黑中发紫,手臂到指尖都是焦黄的颜色,还有无数道被铁锅烫伤后留下的疤痕。而高温烫伤的十指,得用三四个月来恢复,十指上焦黄皮肤,慢慢地一次一次脱皮,再慢慢地长出新的皮肤。

三年的时间,我亲手炒制了六七吨茶青,我的技术也越来越娴熟。可能是无知者无畏吧,让自己的大胆在实践中得到想要的结果。其中的奥妙确有中医般的望、闻、问、切。闻味道知生熟,看颜色知锅温,听声音知火候,切茶堆知变化。这所有的辛苦,最后都会被自己的努力感动得只剩下喜悦。

做好了晒青茶(生茶),我又开始摸索做红茶。当初请陈叔叔和一些有经验的茶商来看茶山时,他们认为这些品种的茶树可能也适合做红茶。

虽是一句话,但我一直记在心里,在大量的学习和实践中,我又做出了让人惊艳的红茶。制作自然发酵的红茶,完全是一场人与茶的深度对话,是时间与技艺的精妙结合,是天气与时间的完美匹配。自然发酵充满变数。温度稍高,茶叶可能发酵过度,香气消散;湿度不足,发酵又会受阻,冲泡后滋味寡淡。做一百斤,可能只成功五十斤。每一个节点都不易把握,全凭个人的感悟及经验判断。

茶叶变化的气息,从最初淡淡的青涩,到慢慢透出的花果甜香。每一次成功的发酵,都是自然的慷慨与自己的不懈努力,成就了手工红茶那独特而迷人的风味。

每一次打开茶盏,凑近细嗅,甜意中又隐匿着丝丝兰花香,宛如置身于暖阳洒落的幽深树林,安宁而醇厚。

轻啜一口,茶汤似丝滑的绸缎,滑过舌尖。甜蜜如溪流在味蕾间潺潺流淌,那是不加任何雕琢的自然清甜。一口入喉,瞬间唤醒每一个味觉细胞。甜味渐次散开,茶香伴随着甜,浮在茶汤所到之处,二者彼此交融又相互映衬。咽下茶汤,清润的香甜顺着舌苔滑向喉底,甜香仍在口腔中盘桓不去,又从喉咙深处缓缓涌起。此时,那股独特的野放茶香也愈发清晰。仿佛山林间自由的微风,带着清新与雅致,让人心旷神怡。

这野生红茶的香与甜,宛如一场人与人相融的恋爱,每一个节拍都恰到好处,那不是砂糖直白的甜腻,而是野放茶树在几十年里攒下的日月精华。尾调浮起一丝野山花的清冽,恰似甜到极处生出的风骨。

原来,所有破碎的、灼伤的、被宣判失败的茶叶,都在时间里默默修行,而成功端上桌的,便是在等待某个沸腾的瞬间完成一种超度。

 

正在消失的药方

茶山停采。茶树需要休养,再长出新的芽头。

我不能休息。趁着这个时间空当,今天要进山林。一是守山林,二是去森林里给父亲找点野生的白及回来配药,再挖点小黑药回来用猪脚肉炖给父亲补一下提高免疫力。

父亲的咳嗽仍不见好转,病根太深,万恶的肿瘤发展的速度,让世间所有的药,治不了世间所有的病,只能找点偏方试试了。

燥热的四月,天太旱了,茶芽长得缓慢,叶片蜷缩着,蔫蔫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山上矮小的植物也都是一副脱水的模样,整座山仿佛连风都带着焦灼的味道。

我想,最少也得停个十天半月,让茶树生长。盼望一场雨,一场淋漓尽致的雨,好让万亩森林饱饮甘甜,滋润干涸的根系。

父亲坐在独凳上,靠着大门口的墙壁有些困意。他早上在山上转了半天,一怕春茶被偷采,二怕树木被偷伐。

我让他去睡一会儿。

他说:“该歇几天了,让茶芽再生长几日,老天给多少就吃多少。”

他知道我执意一个人上山为他找草药。他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哪片林子里长哪种草药?怕是会空着手回来的。

说完他杵着双膝站起来,哈哈哈笑着朝屋里走去。

是啊,时隔许久,莫说已经离乡三十年,就是三年,也是物是人非。山名还是从前的山名,路却不是从前的路了。

我自从回来后,只有茶山是最常去的,偌大的山林,够我转悠些日子的。年少时常跟随父亲进山,父亲知道折耳根(鱼腥草)长在哪块洼地,他闭着眼睛就能闻到那特殊的香味。折耳根凉拌后下饭可口,清热解毒,利尿通淋,消炎祛湿,适量食用还能增强免疫力。

父亲知道小黑药长在哪片背阴处,它根浅伏地,一根棍子轻轻就能撬出土来,它们不挣扎,亦不抗拒,顺势而生。连根洗净煲汤,营养补肺,能治肺结核、肾虚、头晕等。

自然的疗愈从不用锋芒对抗锋芒,那些看似柔弱的存在,往往藏着最坚韧的修复力。

父亲知道哪片林子结有鸡嗉子果,在果子坠地的季节,山羊和牛马的奔赴,是鸡嗉子树盛大的邀请,它们最爱这些落下的甜甜的果子。

父亲知道什么树下出什么菌子,哪种有毒哪种无毒。松毛菌、奶浆菌、青头菌、荞面菌,都是父亲最喜欢带回家的种类。父亲辨毒识鲜的眼,早已火眼金睛。

父亲知道滇黄精几月开花,火把一样的花朵举成佛塔,一层一层叠加向上,虔诚而热烈。

父亲知道一朵云的群落撑起伞盖,骄傲如熟睡的天鹅,一条腿落在土里,借助腐叶的营养,成为生命最本真的偏方。

父亲承包管护这几千亩的山林,已有三十余年,三十载的光阴,是何其漫长。是父亲用双脚在泥土上叠加的时间,

——所谓熟悉,是父亲早已让自己成为森林、土地的一部分。

自然从不对谁格外恩赐,只是把生存的答案,藏在最寻常的根茎里,等待愿意俯身倾听的人。

三十年来,我们从最初强烈反对父亲承包管护森林,到如今,我又带领兄妹们从父亲手里接过守护森林的接力棒。投身于此,我们从没把自己当成管理者,而是从父亲的行动中学会了与万物对话的耐心。

所谓爱,所谓付出与坚持,其实是学会了读懂每株草木的语言。与这片山林真正相融——人成了自然的守护者,自然也成了人日常生活的靠山。

父亲的眼睛是带着记录本的,血液便是他的墨水,记录历史的变迁、树木的生死,鸟禽的离别及偷伐者无尽的贪欲。

我戴上草帽,拿着锄头,穿上长筒靴。进入林场深处,腐殖土的气息混着青草的鲜味钻进鼻腔,是熟悉的味道。

穿过去年和父亲挖折耳根的地块时,仿佛就在昨天,挖过的泥土还未被新长的草完全覆盖,当时埋进去的老根又长出嫩苗。

那时的父亲完全没有病痛的感知,精神矍铄,声音洪亮,无论是钻树林、爬山,我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快走到长小黑药的林子时,我远远便看见一名头顶红格子三角帕的女子,她在森林深处,蹲在地上挖着什么,身后背着背箩,右手拿着小锄头,右手挖左手抖,动作娴熟。左手不停地在泥土里捡拾起来,抖掉根部的泥巴,再将手里的植物反手丢进身后的背篓里。

我一看便猜到她一定是挖草药的。我早听父亲说过,林场里经常会有人来挖草药去卖。除了地里应季的农活,有些人在闲时会在山里挖各种药材。他们都懂得一些基本的中草药用途和售卖途径。

我走近蹲着挖药的女人,她太专注而没发现我在向她走去,我担心突然发声会吓到她,还在四五米开外我便向她打招呼。

面对面后仔细辨认,这女人是二十多年没见的堂嫂。我们互相寒暄着。

堂嫂老了,岁月刻在她脸上的皱纹好像一道道丛林里的沟壑。日光长期亲吻后的皮肤呈黄褐色。当她站起身来放下身上的背箩时,我发现她的背也驼了。

我心想这不应该啊,她的年纪并不算大,六十开外,仔细看,不像是人老后的驼背。

她见我感到意外,并用她至今还带着黔西南的口音说道,我现在干不了重活了,几年前从房子上摔下来把腰骨摔断了,钢板现在还留在体内,只能来山上挖点草草药去卖,换点盐巴辣子钱。

堂嫂正在挖的这味草药学名叫川滇变豆菜,我们地方的人都叫它小黑药。记得小时候爷爷上山干活会挖一些带回来,用猪蹄炖成黏稠发黑的汤,说小孩吃了能长个子,还不容易感冒。

我不吃,嫌苦,从来不愿意吃一口。儿时物资匮乏,爷爷经常从山上带各种各样的野菜回来,煮或者炖,煎或者炒。成为餐桌上简单的食物中稍加丰盛一些的美味。

时隔三十年,我都忘记了小黑药在我脑子里本就不深刻的植株形状。其实小黑药本就是味中药。它为伞形科植物,分布于四川、云南等地。具有补肺止咳,滋肾养心之功效。用于劳嗽、虚咳、乏力、肾虚腰痛、头昏、心悸等症状。

堂嫂还告诉我,她经常挖小黑药去卖。这东西长得快,秋天结的种籽也多,只要种籽落到土里,第二年又长出新的嫩苗。其他的药材不好找了,挖草草药的人多,有些外地人都来我们林场来挖草草药,有些品种都快要挖绝了。她每个星期天去卖一次,一公斤能卖三十块钱。

我突然想起儿时在玉米地偷挖半夏的往事,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一到周末或放假,小伙伴们都相约去地里或山上,挖一种叫小半香(半夏)的植物,这东西大都长在玉米地里,为了挖得多多卖钱,有些人常常把人家地里正在抽穗的玉米挖得东倒西歪。经常有妇女站在村子中间的核桃树下咒骂,特别难听,脏话毒话一串串。骂归骂,但有市场有人收购,就会有人偷着也要去挖,那些农妇的咒骂声至今仍在耳畔。

我生来胆小,上山下地都不敢进别人的地里,害怕人家丢个玉米丢个南瓜什么的被冠以贼的名声。我和小伙伴去过一次挖小半香(半夏),因挖得少不值得走十几里路送到乡街去卖,就将它送给小伙伴了。

堂嫂的背箩里,那些褐色根部、叶子鲜绿的小黑药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我抓起几棵来仔细观看,小黑药的叶片正面和背面有很大的区别,背面光滑无毛、发亮,叶边有细细的锯齿。

堂嫂说,现在的人生活条件好了,倒惦记起这些山茅野菜,虽说味微苦,但有人还吃大草乌呢,那东西才是更苦。她说,听说县城卖得贵,就是太远了,在镇上卖得便宜,有时二十块钱一公斤,但也比种苞谷强多了,去年的苞谷才卖一块七角钱一公斤,累死累活的,还不如挖点草草去卖划算。

堂嫂一边说话一边蹲下身去继续挖着小黑药,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手,想要记住小黑药的模样。堂嫂将手中的锄头递给我,她让我找找,看我能不能在密密麻麻的草丛里认出小黑药,我一找一个错。

原来,植物也有了保护自己的意识和方法,也或许是同类的近亲,一些植物和小黑药长得非常相似,但它们的内含物质却是千差万别。植物们也懂得携手共生,只有非常熟悉它的人才能找到它。

万物都在进化,争相活在这个世上。而整个森林却在渐渐地失去自己的药方,白及、当归、人参、滇黄精、七叶一枝花、血藤……

看着堂嫂日渐苍老的模样,我是该阻止她继续往绝里挖还是视而不见?靠山吃山老去的一代农人并没有保护生态的意识。

堂嫂不识字,远嫁在我们这个偏远的山区,她早已习惯了用这样传统的生活方式活着,挖草草药去换得一些生活的便利。

堂嫂的背箩快装满了,小黑药细碎的锯齿叶缘在夕照中映出植物生命最后的光泽。

我告诉堂嫂,长得小一些的就别挖了,开花的也别挖了,要给小黑药留下延续的根种。

她诧异地看着我,说,谁管这些?你不挖,别人照样来挖,个个都是见一棵挖一棵。水库那边山头的树林里,原来有很多的白及,一年能挖很多去卖,但现在都挖绝了。去年还挖到过野三七呢,手指粗的根茎,前些年还有重楼,现在连影子也找不到了。

堂嫂用长满茧子的拇指比画着继续说,很多中草药只要背到乡街子,就有药贩子开着车来收。提到哪些草药能卖好价钱的时候,她浑浊的眼球泛起亮光,凹陷的脸颊被笑容撑起来。

那簇转瞬即逝的光亮刺痛了我。

我还是劝她放过幼株和开花的小黑药。她愣了片刻后咯咯笑起来,说,你是离开村子太久了,她转身指着西边山头说道,看见那排树桩没?前几天被偷的。你担心什么?草木又不是人,死了也不会喊疼的。

父亲也曾说过,有些中草药需采三年停五年,但没法管住,千亩山林,人一进去,你就不知道人家躲在哪个沟沟凹凹里挖掘。别说草药了,连这些长了几十年水桶粗的树,人家拿着油锯来偷,十几二十分钟就锯倒了。庆幸的是现在的煤矿已经不用树木来支撑巷道,不然山早秃了。

任何东西,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人去做,哪怕是冒险的事。

父亲还说过,六十年代闹饥荒时,这片林子里葛根、茯苓、狗骨子树的叶子、野山药的块茎,它们在铁锅里成为救命的良方。如今那些救过人命的植物,正在成为稀缺品。

堂嫂起身时,扶住身旁的鸡嗉子树,树下都是山羊啃食过青草的印痕。人,植物与动物,都在为了生存在残酷的环境中争取有利的生存资源,只不过动物的索取直接坦荡,而人类的索取总包裹着欲望的面纱。

我突然注意到我的裤子上粘了些苍耳子,这种粘人的野草种子,曾是我们童年里最天然的恶作剧玩具之一。

我在堂嫂的指认下学会了在杂草丛中分辨出两种中草药:一种是小黑药,另一种是一朵云。

我在山林里转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颗白及,倒是将堂嫂背箩里的小黑药以三十块钱一公斤的价格买了下来。

看着父亲守了三十年的树木参天茂盛,心生安慰的同时也有怜惜与酸楚。

清晨的露水还在草尖当灯泡,堂嫂的红格子头帕仍在雾中时隐时现,土地被刨出无数细小伤口。

她蹲着驼背的姿势,让我想起在羊卓雍措看到的惊慌逃命的岩羊——都是向大地索取生机的生命,都是濒临绝境的生物。

我将留有完整根系的小黑药,种在了鱼塘边的枇杷树下,砍了一些棕榈树的掌叶给它们遮挡强烈的太阳,每天清晨去浇一次水。可喜的是,它们全部都活了下来。

不久,它们便会长高,开花,结籽。依然会在冬天枯萎、休眠,种子落在土地里,春天来时,它们就会苏醒,发芽,长大。明年便可以长出更多的小黑药。四季轮回,生命也在轮回。

这小小的植物,依然保留着石缝里的倔强;而我在秋天收下的种子,终将在某个春天长成新的偏方。

前人笔下的千草百药,正与挖草药为生的人们在生存博弈中悄然退场。不知我们熬煮的,会是救命的汤药,还是送终的苦酒?挖药人的锄头还在起落,每拿走一棵植物都是在山林刻下新的伤痕,而大地沉默如智者。

或许某天,当最后一株川滇变豆菜消失时,我们终将懂得——最珍贵的药方,从来不是写在药书上,而是深藏在学会节制的欲望中。

十天后终于下雨了,我听见整片森林里的植物都在啜饮。但那些需要多年才能成材的野生天麻,那些依靠昆虫授粉的稀有兰草,那些被连根挖走的当归与重楼,是否还能等到下一个雨季?当最后的药方消失在人类永不满足的欲望里,治愈与被治愈的轮回,终将成为大山永远的悖论。

再次想起堂嫂布满老茧的手掌,关节变形的十指,那何尝不是另一种正在消失的纹路?在生存与守护的天平上,我们都是正在输给时间的采药人。

堂嫂以及那些挖药人的背篓仍在不同的山坳间出没,为了生存,还在与自然争夺续命的植物,在日渐贫瘠的土地上挖出一个又一个伤口。

守山人还在情感与责任的天平中苦苦寻找平衡,植物和人一样,都在等待某个奇迹——等大地长出治愈另一种生存途径或治愈贪婪的偏方。

 

茶寮花事

经过两年的试验,野生晒红茶做成功了,请多方专业的制茶人品评,得到一致好评。我的探索欲又开始在其他的植物上打主意,用同样的工艺做不同的植物,会是什么味道呢?

春茶采收季忙得脚后跟打屁股,我还是将时间利用得淋漓尽致,见缝就插针,因每天上山拉几趟茶青,早就看中了路边的金樱子花。金樱子花大多为白色,这里也有一部分少量的粉色品种,它们的花朵正热烈地绽放,如同繁星点缀在路边。勤劳的蜜蜂穿梭其间,忙着采集花粉,嗡嗡的声响为这静谧的春日增添了几分生机。

小蜜蜂们要花粉,我要花瓣。因我的打扰,一开始它们还发出警告的声音,没一会儿,发现我并没有伤害它们的行为,它们也顾不上害怕了,各行其是。

鱼塘边的蔷薇也开得繁盛。我将盛开的蔷薇花瓣也摘下加入其中。前久曾读《遵生八笺》,见高濂记“蔷薇醒酒汤”,方知古人早将花事入了茶禅。

除了蔷薇,还有几株父亲前些年种下的月季,量虽少,但花瓣大,颜色鲜艳,我将它们和蔷薇一起采下。诗人杨万里的《腊前月季》曾写过:“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的月季风骨。玫瑰有玫瑰的香,月季有月季的美,只要能食,我便要尝试一番。

‌我是怀着敬畏与虔诚之心,要将月季、蔷薇与金樱子三者结合在一起,制成一款独特的花茶。

其实,也是内心的浪漫,妄图将每一种蕴含着自然灵气与芳香各异的花瓣,统统收入箩筐做出各种各样的花茶。

金樱子和蔷薇一样,枝干上布满尖刺,我的手指头被刺扎出数十个细微伤口,有些刺尖已经留在皮肉里,阵阵刺痛。宋代诗人方回就写过:“月桂金沙各斗春,蔷薇红透更精神。虽然面似佳人笑,满体锋铓解刺人。”哑然失笑间,倒觉得这花儿颇有李易安“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傲骨了。

指尖灼痛反生欢喜,想来草木亦有灵。我的执着也是一种反扑,内心却因即将完成与自然的这场深度协作而盈满喜悦。这种疼痛,仿佛是我与植物之间达成的一种隐秘契约,是彼此的维护与生命体验的一场争斗,是生命与植物开启一场灵魂对话。

我将采来的花朵们仔细地除去花梗、花托、花萼和花蕊,将花瓣均匀地摊晾在制茶房里的晒网上。制茶房是用铝板盖的顶,预留了几处透明的塑脂瓦,既能让阳光透进来,又没有阳光直晒的炎烈。

晒网上的花瓣在阳光的亲抚下,正以一种顺从的姿态走向萎凋,最初舒展如绸缎的花瓣,原本饱满挺立,随着时间的变化,它们慢慢像被抽走了筋骨,花瓣一层叠着一层往下沉坠,边缘微微内卷,连叶脉间的纹路都变得清晰可数。暗合“老年花似雾中看”的意象,花瓣像是人衰老后水分流失的皮肤。

想起这句诗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脸,我何尝不是那些正在萎凋的花朵,早已在水深火热的生活中完成了女人生命的萎凋,就连那架在鼻子上的眼镜也摘不下来了。

等待微风和阳光的温度带走花瓣中的水分,萎凋便完成了。这萎凋的过程,正是《茶经》里“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的古法,只是今日本是茶青的主角换成了花瓣。

两小时之后,我将萎凋好的花瓣归拢在竹簸箕里,用揉捻茶青的方式先轻轻揉捻,中途加重力度,最后再将力度减弱,轻轻揉捻,使每一片花瓣都卷曲成条状、变色。

我每一次揉捻花茶或者是揉捻茶青时,总能想起制茶十二法里精妙的箴言:“揉捻之妙,在于三分劲道七分心。”这不仅是手上的功夫,更是心灵和情感的交融。

揉捻完成后,我先用水将白棉布泡湿,扭去多余的水分,铺在箩筐里,再将揉捻好的花瓣松散地装进去,中间留个透气的洞,让它们吸收空气并氧化,将箩筐搁置在炒茶的炉子旁,在发酵的中途还要翻动两次。在温热气息的环绕下,完成从自然之物到独特风味的升华。这不仅是物理层面的变化,更是我与植物在精神层面的共同成长与转化。

金樱子不止花瓣可以食用,它的果实也是我们小时候的零食,成熟后金樱子酸酸甜甜的。只是果子全身都长满了刺,每一次采摘都会被扎破手指。

《山家清供·金樱粥》原文记载:

金樱子,采霜后,竹夹子摘取。搥烂,去囊净,贮之。或煮粥、或浸酒,皆宜。若蜜渍,则去子,搦断脉,投蜜中。经旬,味甘而酸,亦能醒酒。

古人早已在前头给我们做出了食用方法的示范,煮粥、泡酒和蜜渍。待霜降过后,便是采收金樱子的最佳时节。此时果实尽收秋意,需用竹夹小心摘取,可避开果皮尖刺,免伤手。摘下的金樱子需适度捶打至果肉松散,再仔细剥去外层的刺,去除内的籽,最后用清水漂洗干净,晒干,便算完成初加工,可待后续烹制。

晒干后的金樱子果肉可以用来煮粥,和粥一起煮熟后的口感绵润,带着自然的草木香味。也可以用来泡酒,但泡酒的金樱子需要三蒸三晒,再密封三个月后才可以饮用,这个过程比较复杂些,泡出的酒醇厚回甘,也有一定的药用价值。

还有一种吃法是蜜渍金樱子。先将新鲜的金樱子去核,再掏干净籽囊,装入瓶中,倒入适量的土蜂蜜,密封保存。十天半月过后,蜂蜜的甜润会完全裹住果肉,入口酸甜交织,清爽解腻,有解酒醒神的妙用。

如果我的时间允许,待金樱子的果子成熟后,也如法炮制一番,做出可口的蜜渍金樱果子。

做花茶和做红茶一样,选个好天气非常重要,如果发酵完成就遇到雨天,那就要用烘干的形式将发酵好的花茶烘干。所以我一般都会选择第二天大晴的天气才会做花茶,只用一个太阳晒干的才好。

将发酵好的花茶抖散在晒网上放在太阳下晒干,到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泡一泡尝尝,投花入瓯的瞬间最见工夫,汤色清透呈浅咖色,入口不腻,浓郁的蜜香,还略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白瓷杯里浮沉的,岂止是花魂?分明是陆龟蒙“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的雅趣。

入口这一瞬间,内心感受到了《本草衍义》记载的“香能通窍”之境。

这款花茶,品其味只是其表,人与自然并非孤立存在,而是通过这些植物的馈赠,建立起一种跨越界限的默契与依存,使生命与生命的相遇共同谱写人间烟火的赞歌。

以后的日子,我还会将许多的花草植物用做茶的方式做出各种各样的花卉植物茶,最终会悟得花茶之道不在花哨奇巧,而在于用自己的双手让每片花瓣向人们叙述自己的生命故事。

就像此刻茶汤里沉浮的花茶,蔷薇仍带着美好的形状;金樱子仍保持辛香,这分明是大自然的灵气延续。这杯中的春秋,草木用各自独特的滋味,在杯盏中书写鲜活生动的经典诗篇。

如今再看那些手臂上烫伤的疤痕、砍野刺被扎入手腕,去医院开刀取刺留下的疤痕,它们像茶树在高海拔艰难生长的年轮,它们像父亲三十年来入山与伐木贼对峙的风险一样的印记,记录着我每一次与高温的对抗。那些曾经的疼痛,都成了与森林、茶山的对话。

现在每次闻到炒青的香气,手臂上的旧疤都会隐隐发烫,那是身体在记住与茶相遇的温度。制茶从来不是简单的技术,而是人与土地、阳光、水火的相连,是用时间和疼痛酿成的蜜饯。

那些炒煳的茶叶、发霉的茶堆、烫伤的疤痕,都是茶在教我懂得:最好的茶汤,永远藏在反复的推敲里,藏在对每一棵树木、每一片叶子的敬畏中。

父亲在我接手茶山的第二年去世了。他走的那天晚上,是四月的中旬,院子里晾晒在晒网里的茶已经晒干,茶香四散,父亲在弥漫着茶香味的房间里,没留下一句话就安详地走了。

我想,父亲应该是舍不得走的,他刚刚见证荒野了三十年的茶树在我和他的努力下,成为杯中美味,命运的节点却在这时候毫不留情地将他带走。

同时,父亲应该也是欣慰的。至少,他已经喝到了我们一起做出的野放茶。

当春雨送来今春第一枚茶芽,我听见茶经在血脉里重新流动的声音。茶烟升腾处,那些被砍伐的茶树,正以另一种方式在杯中获得长存。

有关森林、土地生态的红线还缠在这座山上的界线中,山风已经裹着茶花的清香钻进我的鼻腔。

现在,终于懂得茶经真正的深意:所谓嘉木,不过是游子落地生根时,大地震颤的回音。

或许,这就是命运赋予我的使命,就是生命轮回的意义。这片林场正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时刻让我感到压力,但同时也激励着我继续前行,我在归与离的纠结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也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书写属于我和森林、土地及茶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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