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6年第1期|储劲松:山谷流泉刻石记

时间: 2026-09-14    阅读: 330 次    来源:《安徽文学》2026年第1期
作者: 储劲松

 古南岳天柱山南麓的山谷流泉和石牛古洞,与吾乡岳西只有数山之隔。这十数年间,我过访不下二十次,爱其泉清石闲,喜其林幽壑翠,更倾慕山谷中唐宋以来密密麻麻的古人题刻。曾与潜山友人郑重相约,待到山雪初下之日,邀约三五个同道中人,携纸一沓、笔几支、酒一壶,在其中消磨半日或一日,听泉流石上,看雪飞谷中,搜崖穷谷,遍观历代刻石,附庸风雅,学古人曲水流觞。人间是劳碌场,人是奔波虫,道路并不遥远,风雅之会却并不易得,约了数年,至今未能实现,心中犹时时念之。

当年,黄庭坚自北京国子监教授改官吉州太和知县,由京师汴梁归省故乡分宁,途中专程来游舒州,乐其林泉佳胜,在石牛古洞和山谷流泉中盘桓多日,在石头上留下题名、题额、诗刻多处。他曾经坐在石牛背上读书,作诗说“畏畏佳佳石谷水,冬冬隆隆山木风”,又说“石盆之中有甘露,青牛驾我山谷路”,李公麟后来根据诗意画了一幅《黄鲁直骑牛图》。因迷恋山谷寺(今名三祖寺)以及与山谷寺毗邻的石牛古洞和山谷流泉,黄庭坚从此自号山谷道人。山谷道人乃不世出之奇才,其为苏轼极意称赏的瑰伟之文、孝友之行,以及在书法上的卓越成就,我辈自然遥不可及。黄庭坚于石牛古洞和山谷流泉的深沉爱恋,我以为自己近似之。

古潜山有十景,石牛古洞与山谷流泉各占一席,二者相连,总长度将近六百米,洞在谷里,泉流其中。潜山旧志说,石牛古洞在山谷寺西侧,洞中有青色大石如牛眠,附近石床上有两处牛蹄痕迹,邑人将李公麟所绘《黄鲁直骑牛图》刻在石牛身上。又说,山谷流泉在山谷寺大佛殿后面,亦名摩围泉、靡靡溪,水极清冽甘甜。酷暑天,我曾在谷中掬水而饮,顿感体轻神畅,燠热与疲惫顷刻消散。

石牛古洞因石牛卧于古洞得名,而今古洞已然不可见,石牛也只剩残身。有人说,石牛古洞原先的确是有古洞的,崖头前倾,石壁内凹,呈天然大洞龛之状,将石牛环围其中。也有人说,石牛古洞并不是真正的洞,只因三面青山紧紧傍围,上方松竹交互,浓密遮蔽,形似一个幽深的洞窟,因以名之。往古之事既远,前人诗文又无具体而微的描绘,石牛古洞最初的形貌如何,已经无从追究。石牛则真有一头,花岗岩石质,身形巨大,卧伏于水潭正中央,体色青苍。可惜残毁于数十年前,牛头、牛背、牛尾均被人为炸毁、削去,李公麟的画迹也荡然无存。据说,当初完整的石牛,其体态、骨肉、牛角、牛眼、牛毛、牛蹄、神色,均与青牛酷肖。青牛已残,洞已消失,石牛古洞实际上只存遗意,已经与山谷流泉合而为一。人间数度沧海桑田,山川风物也在所不免,我每次来游,都会生发古今之慨。好在山仍深,谷仍幽,泉仍清,松仍萧,竹仍翠,藤石仍老,考之前贤诗文,其清美幽邃之景似也不减唐宋之时。更好在前人石刻大多保存完好,足可悦目养心,供后来人凭吊风雅,殷殷想往先辈当时的清赏佳兴与落落风致。

潜山由来尚矣,春秋时期为皖国,汉代为皖县,唐宋时为舒州。其最为鼎盛的时代在唐宋两朝,来任刺史、知州或者属官的,多是名公巨卿,譬如唐代的独孤及、李翱、张籍、李德修,两宋的赵孚、舒雅、刘沆、王安石、曾宰、李师中、杨希元、留正等等。慕名来游观的文人学士、名流硕儒,更是数不胜数。位于今日潜山市政府所在地梅城镇以西二十里处的天柱山,以及当年山下的谷口(野人寨)、石牛古洞、山谷流泉、酒岛、诗崖、吴塘渡、青口驿那一大片区域,系江北一方名胜,唐代以来徜徉其间的外来名宦与远近名贤,留下诸多石刻,仅石牛古洞和山谷流泉,现存的唐、宋、元、明、清、民国石刻就有三百余方。这些石刻密集分布在沟谷之中,或刻在山谷两侧犬牙交错的石壁上,或刻在湿滑泛红的石床上,或刻在溪间凸起的大石上,几乎无石不刻,无刻不佳。自三祖寺西北角,沿一支斜斜的石径逦迤而上,一脚踏入山谷,青青松篁润人眼眸,习习谷风拂人衣袖,泠泠清泉醒人脑肠,苍苍刻石振人魂魄。细观石刻群,篆、隶、草、楷、行诸体皆备,端庄、妍媚、疏狂、飘逸、古拙诸态会盟。文体有题名、题额、题诗、纪事等等。此间人文历史与天工造化各臻其妙,又两相晖丽,如同一个野外书法博物馆。人在谷中,满目珍宝琳琅,思绪远接千载,很容易忘记身在繁华人间,也容易忘记时间正在悄然流逝。

山谷流泉中的石头均系花岗岩,结构细密,质地坚硬,不易风化剥蚀,故而其间的摩崖石刻,现存者虽历经数百上千年,大多一如初刻,略有沧桑尔。

现存最早的石刻是唐人吕渭、周格题名,楷书,刻在山谷流泉上段崖壁上,文字为“吕渭、周格同游”。笔法质朴粗犷,有北碑风格。吕渭历官礼部侍郎、殿中侍御史、湖南观察使等,唐德宗贞元年间曾任舒州刺史。

其次是李翱题名,有两处,均在石青牛东边的悬崖上。

其一文字为“翱、炅、磷、盘、求,壬寅年下元日,习之书”。习之是李翱的字。李翱于唐穆宗长庆元年(821)底,由湖州刺史改授舒州刺史,于长庆三年(823)十月底召回朝中,任礼部郎中。观文意,李翱应当是在长庆二年(822),也即任舒州刺史的第二年,农历十月十五,携其兄弟李炅、李磷、李盘、李求四人,同游山谷,刻字石上以作纪念。同一方石头上,又有明代嘉靖十七年(1538)李元阳、王玉汝题名石刻,文字为“大理李元阳、东莞王玉汝,嘉靖戊戌六月同游”。奇怪的是,李元阳等人题名石刻叠加在李翱题名之上,文字间杂,笔画交叉复叠,显然是有意为之,不知是何用意。

其二文字不全,残存文字为“挎储弘运上卿盘,长庆二年十月廿六日,馀奉处交”,“挎”字前“交”字后皆残泐,导致文意晦涩难解。潜山友人何承熙兄说,大致意思是:“挎着赠送给崔元略上卿的盘缠,于长庆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在此处交接。”不过他也不敢确定,姑备一说。他说,崔元略字弘运,系唐代尚书左丞崔儆之子,宰相崔元式之弟,于长庆二年(822)由黔州刺史、黔中观察使转任鄂州刺史、鄂岳都团练观察使,上任途中路过舒州,并拜访舒州刺史李翱,这方刻石当留于此时。

两处李翱刻石,均为楷书,或横排,或竖书直排,或先横排然后竖书直排。李翱自幼勤于儒学,博雅好古,作文章尚气质,后来受知并师事韩愈,在中唐时期有文章大名,系中唐古文运动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民国九年(1920)版《潜山县志》说:“相传,翱有篆书,亦在石壁,距题名处不远。不知何人将石取去,其迹犹存,抚摩久之,为之不怿者屡日。”虽是传言,却是极有可能的。千余年来,山谷流泉中的石刻,因山洪和泥石流之类的自然灾害影响,以及人为凿取和破坏,遗失、残损、毁灭者不在少数。数十年前,潜山建设天柱山山谷流泉摩崖石刻文化园,就从附近的河堤石坝中,以及人家的屋基、院墙、厨房、道路乃至猪圈、厕所、鸡埘中,找出多块遗落的刻石。

潜山当地有人说,山谷流泉中,原有诗仙李白石刻,后来被人盗走。这显然是误传。一来,历代潜山方志中,并无李白石刻的相关记载。二来,细检李白存世诗文和古今人所编李白年谱,可知李白虽然到过舒州,曾经避难于宿松和岳西司空山(当时均隶属舒州),但并未到过天柱山、石牛古洞和山谷流泉。我猜测,当地人是把李翱误传成了李白。

李白虽未到潜山,但他写过一首关于天柱山的著名诗篇,即《江上望皖公山》。诗云:“奇峰出奇云,秀木含秀气。清宴皖公山,巉绝称人意。独游沧江上,终日淡无味。但爱兹岭高,何由讨灵异。默然遥相许,欲往心莫遂。待吾还丹成,投迹归此地。”诗中的皖公山即天柱山。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创作地点是在长江宿松段的江面上。其时,因卷入永王李璘谋反案,李白先后两次被朝廷以附逆之罪通缉。第二次,他由浔阳逃至长江北岸的舒州宿松县,躲到山中。在宿松避难期间,因大臣救护,李白被赦免从逆死罪。接到宽赦诏命后,李白乘舟从宿松返回浔阳,与妻子宗氏团聚,后长流夜郎。此诗系从宿松返回浔阳时,于舟中所写。在诗中,李白说,希望将来隐居天柱山,修道炼丹,闲煮烟霞,与山中神仙作伴。此诗出语清拔舒徐,但有前途迷茫之慨,有萧瑟落魄之态。这一年,他五十八岁,离仙逝已经不远。

山谷流泉中现存的唐人刻石,另有李德修等十三人题名、裴克谅等六人题名,均为楷书竖排。前者,系唐敬宗宝历二年(826)二月二十七日,时任舒州刺史李德修(唐朝名相李吉甫次子、李德裕之兄),与同僚及友朋崔确、裴寀、李夷中、祝元膺、丘上卿、王磻、刘洪、齐余、周逊、卢寻、齐知退、祝元庆等十三人,游历山谷时所刻。后者,系唐文宗大和二年(828)三月七日,裴克谅、张煦、丘上卿、李适、齐余、卢㷡同游时所刻。

山谷流泉中,现存最多的石刻是宋刻,北宋刻石尤多,王安石、黄庭坚所题无疑最为珍贵。

宋仁宗皇祐三年(1051),王安石由明州鄞县知县,擢任舒州通判。这一年夏天,王安石抵达舒州治所,即今天的潜山市。九月十六日,他因公务从治所去往太湖县,途中宿于山谷寺。当晚,他与道士文铣、大弟王安国以及其他随从,举着松明火把夜游石牛古洞,见到前代李翱的题名石刻,观摩仰慕久之,又听泉久之,意犹未尽。第二天,他再次来到石牛洞,并留纪事石刻于李翱题名之后。文字为:“皇祐三年九月十六日,自州之太湖,过寺宿,与道人文铣、弟安国拥火游,见李翱习之书,坐听泉久之。明日复游,刻习之后。临川王安石。”

谷中又有王安石六言诗石刻,即《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诗。诗曰:“水无心而婉转,山有色而环围。穷幽深而不尽,坐石上以忘归。荆公题。”字体为楷书,潜山旧志说原诗刻在石牛蹄大石上。原石早已被毁坏,现今看到的这方石刻,应当是后人重新镌刻的,“荆公题”这三个字,也是重刻时所添。显而易见,王安石原刻不可能自称荆公。况且,王安石封荆国公,在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九月,距他离开舒州通判任,有二十七年之久。王安石离开舒州之后,对舒州念念不忘。晚年,他先被封为舒国公,又改封荆国公,逝后追赠为太傅、舒王,爵位也多与舒州有关。在《封舒国公三首》中,他说:“陈迹难寻天柱源,疏封投老误明恩。国人欲识公归处,杨柳萧萧白下门。”又在《和曾子翊授舒掾之作》诗中说:“皖城终岁静如山,府掾应从到日闲。一水碧罗裁缭绕,万峰苍玉刻孱颜。旧游笔墨苔今老,浪走尘沙鬓已斑。揽辔羡君桥北路,春风枝上鸟关关。”这几首诗都是王安石晚岁之作。但他为官身所累,足迹再也未到过舒州。后一首诗中的曾子翊,名曾宰,系曾巩四弟,曾任舒州司户参军,在山谷流泉中也留有题名石刻。两首诗中的天柱源指代天柱山,皖城指代舒州。天柱山又名潜山、皖山、皖公山、万山、万岁山。称潜山,乃因主峰天柱峰潜藏于万山丛中;称皖公山,是因为在周代,潜山为小诸侯大夫皖国公封地,安徽简称皖,即由此而来;称万山,因万山丛聚,抑或也是皖山的谐音;称万岁山,则因汉武帝于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巡狩南方,登礼此山并封之为南岳。

王安石在舒州通判任上,前后三年,时间并不长,但他在舒州以及鄞县的为官经历,是其改革思想形成并逐渐成熟的重要时期。后来,在宋神宗朝,他两任宰辅,倡导并主持熙宁变法,其变法思想即主要来源于鄞县和舒州。在舒州,他亲眼见到地方官员残酷盘剥百姓,士绅豪强大量兼并农民的土地,造成人民生活极度穷苦,十室九灾,流离失所,市有弃婴,野有暴骨,即使是丰稔之年也吃不饱穿不暖,因而写了《发廪》《感事》《寓言》《兼并》等一批直陈现实、痛斥官绅的诗作。《发廪》诗说:“三年佐荒州,市有弃饿婴。”《兼并》诗说:“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感事》诗说:“特愁吏之为,十室灾八九。原田败粟麦,欲诉嗟无赇。间关幸见省,笞扑随其后。”他当时就深知,宋初以来的法令制度非得改变不可,否则不能富国强兵,不能消除冗员、冗兵、冗费这“三冗”沉疴,不能一举扭转宋室积贫积弱的局面。

自北宋迄今,世人对于王安石的评价褒贬不一,誉者谓之完人、伟人、圣人,毁者谓之宵小、奸人。称他是伟人的,包括黄庭坚。黄庭坚在《跋王荆公禅简》中,盛赞王安石,说:“然余尝熟观其风度,真视富贵如浮云,不溺于财利酒色,一世之伟人也。”王安石离开舒州二十七年后,也即受封荆国公这一年,黄庭坚来游舒州,见到王安石当年在舒州所作《题舒州山谷寺石牛洞泉穴》诗,也作《题山谷石牛洞》诗一首,向王安石遥遥致敬。诗道:“司命无心播物,祖师有记传衣。白云横而不度,高鸟倦而犹飞。”

黄庭坚在舒州逗留两个多月,于元丰三年(1080)十月抵达,于十二月离开。在友人苏子平、李德叟、丘揖等人的陪同下,黄庭坚游历山谷寺、石牛洞、山谷流泉、天柱山、潜峰阁、擢秀阁。并与其六舅、淮南西路提点刑狱李常巧遇于山谷谷口,舅甥二人诗酒唱和,夜间对榻而眠。淮西提刑司当时在皖口,也即今安庆市大观区山口镇附近,系皖河入江口,李常其时恰好巡部到此。在舒州期间,黄庭坚作诗多首,留刻石多处。据黄庭坚后裔、南宋黄㽦所编《黄山谷年谱》以及潜山旧志,黄庭坚在山谷寺石桥下留有《题山谷石牛洞》诗刻,在青牛旁边的大石上留有《题山谷大石》诗刻,在崖壁上留有“鸣琴涧”题额,在溪边另一块石头上留有《书石牛溪旁大石上》诗刻。前三方石刻不知损毁于哪朝哪代,后一方石刻在民国年间就已经剥蚀残泐,不可辨认,后来那块大石头被自然之力或者人为破坏,更无遗迹可寻。石壁上现存的一方黄庭坚所书青牛篇题名石刻,文字为“李参、李秉夷、秉文、吴择宾、丘揖,观余书《青牛篇》。黄庭坚,庚申小寒”。系楷书,工稳端严,波磔焕彩。所谓《青牛篇》,应当是指《书石牛溪旁大石上》,因为此诗尾联云:“石盆之中有甘露,青牛驾我山谷路。”

我怀疑这方石刻,不是黄庭坚原刻,而是后人依据拓片补刻,并且只节选了部分文字。因为据黄㽦所编《黄山谷年谱》,其“十一月小寒日上潜峰”条说:“先生有题名石刻云:“建康李参、彭蠡李秉夷、秉文、磁湖吴择宾、华阳丘揖、豫章黄庭坚,岁庚申,日小寒,过饭而西上潜峰,谒司命。所过道人寝室将十区,便房曲阁,所见山皆不同,辄有佳处。行憩宝公井,瞻礼粲禅师塔,坐卧傅岩亭下,下酒岛,归宿晓老生生堂西阁下,夜漏下十刻。”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黄庭坚的那次游历,曾留有两方石刻,文字一繁一简。

补缀一句,宋徽宗时,朝廷曾任命黄庭坚为舒州知州,但他坚辞不就。

王安石和黄庭坚在舒州的行迹和他们留在山谷中的刻石,为舒州和山谷流泉增添了厚重的文化底蕴。在他们之后,来游舒州的人,多以诗文予以凭吊。宋太祖九世孙赵希衮,于宋理宗宝庆年间曾任安庆知府,酷爱天柱佳山水,曾在舒州旅居多年,并在山谷流泉中留有多处题刻。其中一方刻于宝庆元年(1225)夏至日的行书诗刻,就是缅怀王安石和黄庭坚的作品,文字为:“诗可弦兮介甫,操可砺兮涪翁。已已一时陈迹,悠悠万古清风。岁乙酉日长至,赵希衮君绰题。”诗文中的介甫指王安石,涪翁指黄庭坚,君绰是赵希衮的字。

潜山民间传言,苏轼曾经到过舒州,并登览天柱山,畅游山谷流泉和石牛古洞。并说,苏轼来舒州,是在贬谪黄州之时,于夜间偷偷泛舟而来,又于第二天夜里偷偷返回。这一传言不实。苏轼谪为黄州团练副使,属于被监管对象,足迹不允许出黄州州境,这是常识。在宋代,若无朝廷许可,相邻两州的知州,也不可越境往来,何况是贬谪之人。考之苏轼诗词文章以及南宋施宿所编《东坡年谱》,可知苏轼并不曾到过舒州。造成误传的原因,大概与山谷流泉中的两方刻石,以及流传世间的一首诗有关。

两方刻石中的一方,系留正诗刻,字体为行楷,大约刻于南宋淳熙年间。文字为:“先生仙去几经年,流水青山不改迁。拂拭悬崖观古字,尘心病眼两醒然。都运龙图留公留诗,门下士曾穜,既刻之碑,又磨之崖,庶几两传,以侈不朽。”因在“门下士曾穜”上方,有“东坡”二字,世人因此误认为此石刻与苏轼有关,但事实不然。

苏轼是北宋人,留正和曾穜是南宋人,存世时间相差了一百年左右。留正和曾穜,在南宋淳熙年间先后任舒州知州,留正在宋孝宗、宋宁宗朝,曾两任宰辅。从题刻内容看,诗应当是留正任舒州知州时所作。诗中他所怀念的先生,不知是何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怀念的人在山谷中留有石刻。刻字的是曾穜,自称留正门下士。由于“门下士曾穜”之前有“东坡”二字,并且余下的字如今均已经模糊不清,因而有人误认为是苏轼所刻,至少与苏轼有关,进而误以为,苏轼既然在山谷中留有石刻,他当然到过舒州,来过潜山。究其实,“东坡”这两个字,是后人增刻或伪造,且伪造的时间在明朝万历以前,因为此石刻旁边,有明朝万历年间不知何人所题《次坡公韵》诗刻。坡公即苏东坡。

另一方,为北宋元丰三年(1080),苏子平等人的题名石刻,楷书,文字为:“苏子平侍亲老来游,元丰庚申清明。均、修、渊从行。”有人误苏子平为苏子瞻,也即苏轼。其实,苏子平名苏钧,字子平,系苏轼同年进士苏舜举之子。苏舜举死后,苏钧携母亲和家人移家舒州。苏钧题名石刻中的苏均、苏修、苏渊,应当是其兄弟。苏舜举是苏轼的友人,苏钧与苏轼也是忘年之交,苏舜举下世后,应苏钧之请,苏轼曾为其父苏舜举作哀词。苏轼另有短文《记苏秀才遗歙砚》,记述苏钧娶歙州女子为妻,并寄赠他一方上等歙砚之事。足见苏轼与苏钧交情匪浅。另外,苏钧也与黄庭坚交好,黄庭坚游舒州期间,苏钧尽地主之谊,殷勤款待,两人当时互有诗文唱和。

误判苏轼到过舒州,还与张商英写给苏子平的一首诗有关。这首诗的诗题为《游潜山叙寄苏子平》,内容为:“少年相别老相逢,月满潜山照肺胸。恩录破除仙录在,世缘消灭道缘浓。寻思钝鸟难如鹤,比拟夭桃却是松。九井共投青竹简,谁知老子自犹龙。”前人误以为这首诗是苏轼赠给苏钧的作品,故而认为这是苏轼到过舒州的另一铁证。其实这首诗是张商英(宋徽宗朝宰相)所作。诗前小序即是明证,云:“商英与子平别于广汉,二十八年。元祐癸酉,会舒州,遂相与游潜山……薄暮,宿独山驿。感物念昔,作叙诗梗概以寄。”观诗序,此诗显然是张商英之作,而非苏轼。2015年,潜山地方志办公室重印民国九年版《潜山县志》,对此也有备注加以说明:“从序中可以看出,此诗作者是张商英,而非苏子瞻——重印时注。”

苏轼虽然未到过舒州,却曾被任命为舒州团练副使、永州居住,那是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的事。其时,因徽宗登极,皇太后向氏垂帘,权同处分军国重事,她借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良机,全力翼护元祐党人,起用忠良,苏轼由儋州获赦,北迁内郡。不过,舒州团练副使一职只是虚授,苏轼并未实际到任。并且,朝廷随即又将苏轼量移廉州,不久他就逝世于常州。

舒州自古就是南方重镇,天柱山自古就是天下名山。近来潜山市宣传潜山和天柱山,常常列举历代名人在此地的宦迹游踪,也常宣传李白、白居易、苏轼等名贤到过潜山。我曾多次向潜山友人建言,这三个人的足迹并未到过潜山,宣传应当以史实为依据,不能以讹传讹。并且,到过潜山的历代名人极多,王安石、黄庭坚之外,尚有独孤及、李翱、张籍、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法书要录》的作者)、留正、周邦彦等,他们在历史上均有赫赫大名。何不深挖他们在古舒州的为官、云游事迹和诗文,为潜山和天柱山踵事增华?

山谷流泉中,先贤石刻众多,妙品、神品、逸品不胜枚举。一如元人吴伋在山谷流泉中的诗刻所言:“石牛洞里诗无数,尽在烟云缥缈间。”除吕渭、李翱、李德修、王安石、黄庭坚诸人石刻为镇谷之宝外,上佳者,尚有北宋沈庄可、明人胡缵宗、清人张楷和法旬的题字石刻。沈庄可所题隶书“石牛洞”三字,俊逸萧散有仙气;胡缵宗所题楷书“山谷”二字,方严正大有贵气;张楷所题楷书“香嵓”二字,风雅周正有清气;法旬所题楷书“玉版”二字,妍媚润秀有巫气。均笔老气苍,入得古人法帖。只惜藏在深谷之中,又夹杂于数百方石刻群之间,注意到的人极少,称誉之的更少。

前夜,于梦中我又飘飘然到了古舒州,到了山谷流泉,谷风谡谡吹人衣袂,山雨蒙蒙湿人眉睫。我在诸多石刻前逡巡多时,眼摩心画,流连不忍离去。忽然望见石壁上,有“山谷流泉”四个阴刻大字,楷书有隶意,显露在云影苔痕之间,点画圆劲朴拙,笔势纵横舒展,虽是石刻,远远仰望也觉得墨汁淋漓。此时,恰好有樵夫背着一捆柴经过,他告诉我说,那是山谷道人黄庭坚所题。醒转后,不知是梦是真。

曾对潜山友人说,自汉武帝南巡途中封禅天柱山,敕封其为南岳,天柱山就是寰宇名山,然而以文化价值论,山麓的山谷流泉摩崖石刻群,绝不在天柱山之下。友人颔首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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