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有白居易,宋有白玉蟾”?面对这一文化现象,不少人或会发问,白玉蟾凭什么能和白居易相提并论。
而提到《千家诗》收录的白玉蟾的七绝《早春》,以及早期《千家诗》收录的白玉蟾的诗歌数量远超苏东坡、陆游、杨万里等诗家,还有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分别珍藏有白玉蟾的《足轩铭卷》、《天朗气清四言诗贴》等事项,人们或会恍然大悟:有“海南历史第一文化名人”之称的白玉蟾,竟有如此成就。
不过让更多人想不到的是,将白玉蟾与白居易两位“白俗”宗师相提并论(“白俗”是苏东坡对白居易作品通俗易懂的评价),古已有之。甚至在17世纪,日本一位国师还特意选编两人诗作,在东瀛出版了一部《二白诗选》。
“二白”诗歌名扬海外
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东京)、堺市市立图书馆(大阪堺市)、关西大学图书馆(大阪吹田市)等图书馆,至今仍藏有日本元禄六年(1693)版的《二白诗选》。
这部诗选的编者,正是被封为日本国师的黄檗宗高僧——高泉性潡(1633—1695)。
高泉性潡本是大明福州福清人,号昙华道人,俗姓林,法讳性潡,字良伟,又字高泉,是日本黄檗宗开宗祖师隐元大和尚(1592—1673)的法孙。隐元同样是福清人,南明永历八年(1654年、清顺治十一年),时任福清黄檗山万福寺住持的他,应日方邀请搭乘郑成功麾下的海船,赴日弘扬佛法,后被日本皇室封为“大光普照国师”。
南明永历十五年(1661年、清顺治十八年),高泉性潡奉师门之命东渡日本,之后一直在日本弘扬佛法,并成为第五任日本黄檗山万福寺住持,有“黄檗中兴之祖”之誉,在中日文化的交流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日本皇室亦先后追封其为“大圆广慧国师”和“佛智常照国师”。
由于彼时的日本盛行汉学,高泉性潡诗文书画俱佳,有“文高泉”之誉。而且他本身也推崇儒释道“三教合一”理念,认为“西乾东土,十万八千,随机设教,各立言诠,断贯索头,能捉着三人鼻孔一齐穿”,与同样诗文书画俱佳、并且力推儒释道融合、自认为“非道非释亦非儒”的白玉蟾有着强烈的思想共鸣。加上同为福建人的南宋末期文坛领袖刘克庄选编的《千家诗》已广为人知,籍贯为福州闽清的白玉蟾的诗词,不仅随之在国内更具盛名,而且在东瀛也颇受青睐。而且白玉蟾在世时,其诗文就不仅被世俗喜欢,“四方求诗文者户屡常满”(语出《宋元诗会》),佛门中人同样喜爱,“释氏来求诗文者踵门如市”(语出彭耜《海琼玉蟾先生事实》)。尤其是白玉蟾的诗作和白居易的作品一样通俗易懂且颇具禅心道境,有利于黄檗宗借以对日本民众进行文化普及并弘扬佛法,高泉性潡选编的《二白诗选》自然应运而生了。
对此,高泉性潡在《二白诗选》的自序中写道:“乐天、玉蟾两先生虽曰志趣不侔,而其豪放超迈,才思翩翩则一矣,非人间之诗仙也欤哉!予数年前,在龟谷时,常阅长庆、琼琯诗集,喜忘寝食,意欲合刻。但以其过多,恐读者难以成诵。乃撮其要者,号《二白诗选》。题之曰:‘玉蟾羽客称琼琯,居易侍郎号乐天。将谓一儒兼一道,谁知二者总诗仙。唐宋之间生两白,文章人物压同袍。如今合梓传东国,一似三山连巨鳌。’讫,未暇缮写。今年秋,吾弟晦禅师(注:即晦严道熙,一作晦岩道熙)闻而悦之,辄为手录成二编,将付梓,因题其简端。”
同为黄檗宗高僧的晦严道熙则为《二白诗选》写有跋语:“乐天之诗,闲雅冲容,妙写情态,且崇佛悟世,无常宜哉,鸡林(注:即新罗)贾人一篇博百金也;玉蟾之诗,雄壮超迈,吞吐二仪,妙契禅机,出语不凡,盖回山人(注:即吕洞宾)之流亚,而知道不离佛者也。春兰秋菊,各擅其美,虽儒道异迹,而其志则一矣。佛国高和尚,爱其诗,尝选其要。予见而喜之,录成二卷付梓,期与好事者共焉。”
于是,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等诗歌,便和白玉蟾的“南枝才放两三花”等诗歌一起,为日本当时的汉学热再次注入了“白俗”之鲜活。而这部《二白诗选》的刊印与流传,在一定程度上又使“唐有白居易,宋有白玉蟾”这两位“白俗”宗师进一步打破了时空桎梏,在诗与诗的文脉传承中完成了一次精神接力。
“白俗”之“俗”藏大雅
对于唐人的诗歌,苏东坡曾在《祭柳子玉文》中评曰“元轻白俗,郊寒岛瘦”。虽然对苏东坡此句的解释有不同的观点,但是对于“白俗”,较一致的观点是这并非苏东坡对白居易的否定,而是评价白居易诗风浅白通俗,追求“老妪能解”。
实际上,不仅宋人有“本朝士大夫多慕乐天,东坡尤甚”的记述(语出南宋进士罗大经《鹤林玉露》),苏东坡自己也几十次在诗文中写及自己对白居易的仰慕。
如他在北宋熙宁八年(1075年)任密州知州期间就写有《醉白堂记》,评价白居易“忠言嘉谟,效于当时,而文采表于后世。死生穷达,不易其操,而道德高于古人”。
元祐二年(1087年),他在京城任职期间,更作有绝句自勉,希望自己能像白居易一样,拥有保持内心宁静的道行,“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并自注不敢自比白居易:“乐天自江州司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诰,遂拜中书舍人。轼虽不敢自比,然谪居黄州,起知文登,召为仪曹,遂忝侍从,出处老少,大略相似,庶几复享此翁晚节闲适之乐焉。”
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在第二次离任杭州时又赠诗给友人惠净和尚,称自己在才气和名气上不如白居易,但还是与白居易有相似之处的,“粗似乐天,虽才名相远,而安分寡求,亦庶几焉”,并在诗句中写道“出处依稀似乐天,敢将衰朽较前贤。便从洛社休官去,犹有闲居二十年。”而在此前一年,他在《赠善相程杰》一诗中,也有类似诗句:“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
元祐六年,苏东坡改任颍州知州,在看到友人收藏的白居易的三首诗后,他因羡慕白的随遇而安,写下《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戏书一绝其后》,把陶渊明、白居易视为知音:“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而形神自我、身心相物,也正是苏东坡在宦海浮沉中保持豁达心态的思想支撑。
甚至苏东坡一些流传千古的名句,也明显有着白居易的影子,如“此心安处是吾乡”,便与白居易的“身心安处为吾土,岂限长安与洛阳”一脉相承;“天涯同是伤沦落”亦与白居易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异曲同工。
而且,苏轼号“东坡”,本身便与白居易的“东坡”密切相关,饱含着他对白居易的景仰。宋代洪迈(1123—1202)在《容斋随笔·东坡慕乐天》中写道:“苏公责居黄州,始自称东坡居士。详考其意,盖专慕白乐天而然。白公有《东坡》《种花》二诗云:‘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又云:‘东坡春向暮,树木今何如?’又有《步东坡》诗云:‘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又有《别东坡花树》诗云:‘何处殷勤重回首,东坡桃李种新成。’皆为忠州刺史时所作也。苏公在黄,正与白公忠州相似……则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东坡之名偶尔暗合也。”
同时期的周必大(1126—1204)也在《二老堂诗话》中写道:“本朝苏文忠公不轻许可,独敬爱乐天,屡形诗篇。盖其文章皆主辞达,而忠厚好施,刚直尽言,与人有情,于物无著,大略相似。谪居黄州,如号东坡,其原必起于乐天忠州之作也。”
另外,白居易在任杭州刺史期间积极疏浚钱塘湖(今西湖),“始筑堤捍钱塘湖,钟泄其水,溉田千顷”,为民造福,留有后世赞誉的“白公堤”;苏东坡在任职杭州期间,同样为民解忧,主持修建了为民造福的“苏公堤”。
…………
这些,不正是对苏东坡“白俗”之“俗”的精准解释吗?——看似直白的“俗”,藏着动人的大雅。
这种“白俗”,俗在民生深处,是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是白玉蟾劝诫官吏的《沁园春·送王侍郎帅三山》,“君知否,是民心襦裤,吏胆冰霜”?
这种“白俗”,俗在家国情怀,是白居易讽谏帝王的《骊宫高》,“中人之产数百家,未足充君一日费”;是白玉蟾借古喻今对南宋偏安东南的忧思,“纵谓西山非王气,金陵能得几时王”。
或许,正是因为对白居易诗歌之“俗”的理解、认同,以及对白居易不困于庙堂之高、也不溺于江湖之远的“中隐”生活的赞仰,本名葛长庚的白玉蟾才在自己的诗文中,以白居易后人的身份认同向先贤致敬,尽显旷达心性与诗文才情。
如他在自赞诗歌《种桃斋写神赞》中便写道:“南海琼山子,香山居士孙。习文不若陆贾,习武不如孙膑。八千馀里琴剑,二十一年水云。偶过庐山之下,痛饮蟾溪之滨。纵饶画得十分似,何似天边一月轮。”
明月皎皎,双贤心照神交,文华自会薪火相继地长明;
白驹过隙,“二白”珠联璧合,诗脉已然润物无声地绵延……
“二白”的隔空唱和
对于白居易这位16岁便以《赋得古原草送别》名动长安的先贤,同样年少扬名的白玉蟾,在字里行间有着心灵的共鸣。
他吟诵《茶歌》,从茶芽初绽写到采茶、制茶、煎茶、品茶,以“君不见孟谏议,送茶惊起卢仝睡。又不见白居易,馈茶唤醒禹锡醉……”等茶人轶事,把对白居易和刘禹锡寓闲情逸致于茶中的友情唱和,即白居易的“鼻香茶熟后,腰暖日阳中”(见《闲卧寄刘同州》)和刘禹锡的“诗情茶助爽,药力酒能宣”(见《酬乐天闲卧见寄》),化作跨越时空的缕缕茶香与道家逍遥。
他在西湖之畔、白公堤旁走笔百韵,“……迄彼大庭时,封于葛天氏。邈计几何年,是生余小子。上清太极公(注:指葛玄),造道穷天髓。有晋勾漏侯(注:指葛洪),炼丹极地肺。岂曰其云仍,容或有肖似。阿亡昔吞月,诞日非指李。少长异强袌,世家得源委。谁言空桑生,乃嗣白仲理。少傅仕唐朝,香山号居士。……”从被尊为乐舞始祖的上古葛天氏传说,写到三国、东晋的道家名人葛玄、葛洪,以及葛洪《神仙传》有载的三国时期道家名人白仲理(即帛和),再写到白居易,自述家世渊源,将白居易尊为自家先祖。
唐元和十一年(816年),被贬九江的白居易在当地写下千古绝唱《琵琶行》,用通俗易懂的88句长诗,娓娓简述了他在浔阳江头(长江之滨)偶遇一位弹奏琵琶的女子,并被这名女子自述身世打动,发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情感共鸣。
而在白居易留下这一长句三百多年后,白玉蟾问道九江时,也挥毫留下一首92句的长诗《琵琶行》,与白居易酬和。
在诗中,他先用8句诗歌开篇,介绍写作背景。而这些诗句,也迅速将对白居易同名诗有所了解的读者,带入了一个唐宋会通的文学景观之中——“长江浩浩送千古,江流不断鱼龙舞。芦花荻花愁暮云,天风吹我客湓浦。移舟回首思故人,凄然一登琵琶亭。琵琶亭上秦天远,琵琶亭下楚江横。”
之后他又用8句诗歌缅怀白居易,在赞誉白居易人品“冰魂雪魄”的同时,把对先贤的追思漫溢在月光下、浪涛间——“呜呼我祖唐少傅,兜率天中已归去。客来倚棹问渔翁,香山居士今何处。冰魂雪魄挽不回,涛山浪屋空崔嵬。樯乌惊起水鸥睡,绕船明月夜徘徊。”
紧接着他用50句长句,带读者重温白居易在此地邂逅琵琶女的往事,句句令人熟悉、句句又有不同,在旧事新讲中,让人们对“白俗”讲故事的功力,有了更多的了解——“谪官江左秋风惨,江上黄昏月黯黯。那堪送客闻琵琶,况对怨女不伤感。洛阳城外虾牵陵,下有甲妓何娉婷。花落色衰婚舶客,独守孤舟伴月明。手抚琵琶意呜唈,挑拢撚抹缓复急。大弦哀哀小弦悲,孤舟嫠妇岂不泣。霓裳才歇六么鸣,四弦尽作裂帛声。碧落黄泉两凄苦,幽愁暗恨不堪听。凛如猿咽梧桐晚,款若莺啼春昼暖。鹍弦转处如胡笳,宫调弹时若羌管。江州司马一断肠,灯前老泪如雨滂。老妇低眉娇滴滴,琵琶掩面罗衣香。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诉尽平生云雨心,尽是春花秋月语。罗衣揾泪向人啼,妾是秦楼浪子妻。流落烟尘归未得,青楼昔在洛阳西。今嫁商人岂妾意,一曲萧骚夜无寐。秋风吹破居士心,琵琶声声堕珠泪。居士左迁郁小邦,鼎鼐志愿犹未降。闻其曲声见其语,万斛愁肠如秋江。江花江草庐山下,春江花朝秋月夜。江风飕飕江水寒,不见长安十年话。当时风月亦有情,为伊翻作琵琶行。居士悲乐似此妇,此妇激发居士情。居士还朝此妇死,琵琶古声今已矣。”
最后,白玉蟾以26句诗歌抒怀收尾,让历史的叹息与今日的浪潮,共鸣出今人与先贤虽不得相识,但是相知又何必曾相逢的感慨,并再次以“我来适是九世孙,思贤怀古独销魂”,表达对白居易的先祖身份认同,并将这一“家事”的情感,上升至天下事、古今事的视野——“邦人江上建此亭,古往今来亭下水。柿叶翻红枫叶黄,荒烟压蓬月堕樯。星霜磨老香山句,香山骨冷今如霜。亭空江阔情何极,一思古人一叹息。两岸黄芦今画楼,山水窟中安乐国。江国凄凉人自愁,香山一去三百秋。长江不管愁人恨,泪与江波还共流。九江风月嗟无主,孤月依然几今古。江头愁绝到三更,琵琶不作亦凄苦。我来适是九世孙,思贤怀古独销魂。悲风如舞琵琶调,哀鸟如歌琵琶弦。古人去去不复返,孤亭寂寂寒江远。琵琶无声万艇横,留得庐山遮醉眼。”
……
就在这跨越时空的唱和间,“唐有白居易,宋有白玉蟾”的文化名片,已渐渐擦亮。
就在这串起山海的共鸣里,“沧海何曾断地脉”(苏轼句),“去看琼台阆苑花”(白玉蟾句)的海南故事,正谱写新的篇章。
作者系海南日报记者、海南史志专家组成员、第二轮《海南省志· 报业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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