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借此机会,再汇报几句关于《诗歌的肖像》这本书的一些想法。读书写文章久了,过了一定的年纪,有时候会追问自己:批评何为?年轻时写文章更多的是出于职业压力,不写没有成果,没法在同行面前立足,没法给学校交代,甚至也没法评职称,没法上讲台,所以得写。但现在,写着写着就有了怀疑,是什么力量还支配我继续有读书、做研究、写文章的动力和勇气?认真地想一想,它会给写文章有一个“过滤”,更多的时候我已经不愿意迫于外在压力去写文章,尤其是关于诗歌的问题,关于诗人、关于诗歌作品,我觉得更多的是基于内心的一种认同,或者内心的一种感动,一种理解的冲动,甚至是由阅读带来的喜悦,还有爱。还有一点,非常隐秘,今天也说出来,就是我面对的作家尤其是诗人的写作,也构成了对我无形的压力。包括今天在座的欧阳江河、西川两位,他们俩作为我的同事,多年来对我的感召力和影响力都是非常切近的,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力。我生活在两位大诗人的身边,我经常会反问自己:我如何面对学生,面对我自己的内心而立足?换言之,我如何写作,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才能够面对我自己?
张清华:《诗歌的肖像》,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
所以对我来说,现在再写文章,要慢慢地先过滤一下,除非是我内心非常愿意认同的诗人,写出来的文章才不会是没有温度的文字,不会是一些呆头呆脑的单纯的学术话题。当然那样的文章我也必须要继续写,没有退休,依然还有很多职业方面的压力,那类文章我也还继续做。但是我从内心里更愿意写这样的文章,那是基于我对诗歌的理解。我一直认为,诗歌是一种“精神现象学”,对于诗歌和写作来说,对于文本和诗人这个特定的人群而言,对诗人的精神构造、心灵世界来说,都只能用精神现象学这个概念去理解。这个精神现象学不是一个单向度的,它应该从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到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到拉康的镜像理论,到很多当代理论家关于人的精神世界的讨论,这个话题应该是一以贯之的。在黑格尔那里它更多的是一个宏大的历史范畴,他认为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有一种抽象的、必然性的、形而上学的巨大的精神现象,它可能是一种规律,它可能是一种巨大的“历史意志”。在弗洛伊德和他之后的理论家这里,精神现象学变成个体的、精微的、复杂的讨论。这两个概念如果打通来看,对我们理解诗歌可能是更有启示和帮助的,这样的话诗歌就变成一个既有历史范畴、历史内涵,又有个体精神、复杂性的精神现象学。
所以,我基于这样一种理解,来对这些诗人、这些文本做一种精神现象学的探究,争取能够贴着他们自身来表达我的看法,这是我的一个基本的想法。所以这本书的名字叫“诗歌的肖像”。我也是试图体现我的人本主义的观察方式,同时也要避免单向度地把它简单化认为是人本问题,因为它也必然是一个语言问题,是一个文本的问题。所以刚才各位也都提到新批评,新批评理论也可能是50后、60后这一代批评家入门的理论,这些东西提醒我们,诗歌是一门专业,它应该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方式,有独特的语言和表达方式,进入到文本内部之后,应该有各种非常精确的具体的概念和范畴来遵循。
因此,既要有超越具体文本的人本的观察,总体性的一个抽象,同时又要考虑到诗歌写作的具体性,我想通过具体文本的观察、理解、分析,能够最终“抵达”那个诗人,他的精神世界和感知世界。这当然只是一种理想,能不能抵达还是存疑,但是它体现了我的一种思维习惯或者理解方法,我希望通过对于文本的细读来寻找文本背后的那个人,我认为已经超越了对诗歌本身的评价。即:他的诗是伟大或杰出的诗,还是一般意义上的诗,某种意义上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必须超过这种判断,才能够算是一种“精神现象学”的讨论。因为对更多的人、对人的生命而言,更重要的是如何理解诗歌背后所体现的那个人的生命处境、他的精神类型、他的思考方式,甚至是他的命运,这才是对更多的人有启示意义的东西。一个写作者、一个诗人的命运,可能是最终给我们感动的最核心的东西。
刚才大家提到了卧夫,显然,无论从哪方面说,他的诗歌都没有进入经典行列。但我为什么会给他一个诠释,还包含了我的感动呢?我是基于他的文本与他“被对待的方式”之间的一种反差,产生了诠释他的冲动。原来他活着的时候,每次都是一个“被忽略者”,每次参加诗歌活动,他就像是一个“不入流的收藏家”,拿着一卷宣纸让大家签名,拿着一个照相机义务地为大家照相,也像是一个三流小报的记者。这样一个身份,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但是当他意外去世的时候,他的诗终于进入人们的视野,我居然也被打动了。我想,某种意义上这也许就是一个诗人命运当中的应有之义,他终于有一天也进入了人们的视野,虽然他不是伟大诗人,甚至也不是什么杰出的诗人,但他是一个值得我们理解、尊重,值得我们悲悯的生命。我通过他的这些诗,再去感受他那曾有的那些“被忽略的生命处境”,还有最终受到关注的、但已然是在“死后的哀荣”,便有了些许感慨,我想把它写下来,也想体现对于人的尊重。
李洱 :《应物兄》,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现在我这样想,理解他,也许就是理解我们自己。我们作为写作者也好,作为研究者也好,我们毕生更多的时候也同样是“被忽略的处境”,我的身边有莫言,有余华、苏童、江河、西川,对我来讲,这完全是一个被忽略的处境,天赋我这么一个处境。所以我理解他也是理解我自己,某种意义上也是悲悯我自己。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更普通的生命就注定不受尊重,你的工作有可能被忽略,但是你的生命人格依然应该受到尊重,自己首先要理解到这一点,因为在历史上那么多伟大诗人,他们曾经都有共同的处境,曹雪芹活着的时候谁理解他?荷尔德林活着的时候无人理睬,一文不名,那时他的同学黑格尔和谢林都已是名声显赫的哲学家,但是荷尔德林无人知晓,他死以后,他的手稿在被草草了事埋葬的过程中散落了一地。可见,“被忽略”不光是卧夫的处境,其实也是一切诗人的处境。你有高光时刻,但你更多时候是被湮没的,你在此刻是高光的,但是你瞬间就被湮没在黑暗中,你在某一本文学史里被写下来,但是在更长维度的文学史中根本没有你,但是我们这些人还要一辈子研究文学,一辈子研究诗歌。这就是我对于职业与命运的一种理解。
所以通过理解一首诗去感知一个人,通过理解一本诗集去感知这个诗人的生命处境,这种理解比我们过去纯然的“历史地理解”,或者纯然“道德化的理解”,甚至纯然“哲学化的理解”,可能要有一点发自生命本身的意义和动力。所以我经常想,孟子所说的,“颂其诗,读其文,不知其人,可乎”;经常想司马迁说的,“读其文,想见其为人也”;经常想王国维说的,“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他其实是借用了尼采的话语。他们都是寻找文学背后的人,人的处境、人的生命、人的命运,寻找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和自己有关。而其他的只和我们所有的研究有关,和我们的学术有关,但是和我们的生命无关。所以和主体性建立关系的一种研究,可能是最能够满足我的内心需要,或者最能够回应我们自己的精神冲动的一种写作和一种阅读、一种研究。
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满足我自己,当然也是通过阅读和写作,去真正能够走近一个诗人,能够从生命意义上去理解这个诗人。这和对他的评价高低已经关系不大,当然这里面必然包含着专业性的理解,如果理解是不靠谱的,是一团乱麻的、没有谱系的,当然也没有意义。我是希望在学术的工作之余,能够更多地满足一个超过60岁以后还有动力、有冲动的研究,这样一个日渐老去的主体,他的一份内心的需要。
研讨会现场
这是我要跟各位师友、同仁、朋友交代的,当然我只是有这样的想法,做得还不够好,有些文字是我自己满意的,有些文字我自己也不全然满意,有些是在研讨会上的发言稿经过了整理,还不是特别的“从内心里流出来”的、让我自己可以“完全放过”的文字。其实我对文字还是有点要求的,说洁癖我不敢,但是我试图遵循这样一种原则,内心的分寸感,就是我从不应付一个诗人,从不应付一个朋友,也尽量不应付我自己的文字,这是我对自己文字的一点要求,不一定能做得好,但是这样想了。
今天各位给我提了非常多肯定的意见,我也能够听出非常多的鼓励和鞭策。像吴思敬老师是我30多年受教的师长,吉狄马加主席是我无论在诗歌还是在精神上非常依赖的一位兄长。唐晓渡兄,我从你这儿学到很多,我也敬佩你的文字,你的文字我曾经跟欧阳江河兄说过很多次,我重读你过去的许多文字,发现自20世纪90年代而下穿过了30年,它们依然熠熠闪光,从未让人感觉到过时或者衰败。西川兄作为我的同事,我迄今为止没有为他写过一篇评论,没有写不是不想,而是认为还没有准备好。但是我跟他交流过,我有一个题目,这个题目带有一点“后现代”的感觉,但一定写得很庄严,我不知道这一生有没有可能完成,但题目早就有了,叫《从“装神”到“弄鬼”——论西川》,我觉得很贴切,不具有任何的戏谑感,这是我的一个理想,但一直还没写成。我经常想,当我写一个诗人的时候,我要基本做到在精神上走近他,当然最好是能够并驾齐驱,做不到并驾齐驱也要争取和他靠得比较近些,能够听见他的呼吸,能够听见他的心跳,能够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此才敢于动笔。当然“太近”有时候也很困难,我和李洱离得太近了,所以我也没有给他写一篇正经八百的评论,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李洱的学识太渊博,李洱的《应物兄》是一部很难用匹配的方式写一篇专论的作品。还有孟繁华老师、陈晓明老师、贺绍俊老师,在座各位,他们做人作文都是我的典范,要从学术上、从各方面向他们学,可能学一辈子也很难学到,所以我只好攒一本鸡零狗碎的由小文章组成的书,也算是一种“逃逸”,逃避做大学问写大块文章的沉重角色的一种方式,算是偷懒。60岁以后免不了有偷懒的心态,希望这种偷懒也依然包含一些认真,一些对诗歌的真诚。
张清华,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本文由作者3月23日在北京文联召开的张清华诗歌评论集《诗歌的肖像》研讨会上的发言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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