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会想到臧克家先生的诗《有的人》。以前年轻的时候,读这首诗,似懂非懂,并没有那么深入骨髓。随着年龄的增加,特别是亲人和挚友的相继离去,才开始懂得诗中那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今年的7月28日,是唐山大地震50周年。半个月前,军旅女作家袁志军将她撰写的纪实文学《向死而生——一个女兵亲历的唐山大地震》送给我,希望我看后说点什么。我和袁志军在天津文学活动中见过面,但真正的熟悉是在微信交流中。袁志军网名叫太行梅,她出生在河北省邢台市,父亲是老八路,新中国成立后随父亲转到保定。1968年,袁志军参军,后分配到唐山解放军255医院,担任政治处干事。地震那晚,她在昏睡中被砸进废墟中。苏醒后,她感到浑身撕裂般疼痛,唯一的意识就是,只要还知道疼痛,就证明自己活着。于是,她努力地睁着眼,节约力气——她相信肯定有战友来救她。果然,在漫长的等待后,同样受伤的张爱平赶过来把她从床板下拉出,其代价是胳膊上一块肌肉被扯掉。接下来,袁志军和医院的重伤员不断地被转移到天津、石家庄部队医院,在这个过程中,她亲眼看到昔日战友的离去。其中,包括年仅二十出头的女卫生员甄颖影。在地震前几天,甄颖影刚从新疆探亲回来,她马上就要由卫生员转为护士,用甄颖影的话说,当了护士就会穿4个兜的干部服了,而且每月能领50多块钱,可以自由地买书看。这之前,她一直喜欢写作,去天津听过蒋子龙讲课,并且她的文章还得到蒋老师的修改。然而,就是这么一个青春焕发、前途充满光明的漂亮女兵,竟被突如其来的地震无情地夺去了生命,怎能让人不扼腕叹息!我看过255医院拍摄的纪录片《最后的女兵》,从画面中看到甄颖影的生前照片,端庄大气,很有艺术范儿。我把那个画面转给蒋子龙老师,蒋老师说他对甄颖影印象很深,那么年轻就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还有比甄颖影更扎心同时又更暖心的事情。袁志军被抢救出来,重伤员和牺牲的同志都被抬到操场上,大家都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这时,几声女孩尖厉的叫声响起来:“你们快来救我呀,我爸爸妈妈全家都死了!”袁志军循声望去,只见医院政治处赵锡铃副主任的女儿小丽红正蓬头垢面地瘫坐在地上,她的脸、胳膊上都是血。再看周边的人,几乎没有人能站起来。见状,袁志军用胳膊蹭着地面向小丽红爬去,她用微弱的声音叫着小丽红的名字。小丽红认出了袁志军,大喊着:“袁阿姨,你要管我啊,我们全家都死了。”袁志军一把将小丽红搂在怀里,年仅7岁的小丽红也紧紧地抱住袁志军。从此,她们再也没有分开过,直到41年后小丽红去世。这41年,袁志军将小丽红视为己出,帮她上学、成亲。袁志军也从最初的袁阿姨,变成了小丽红成天喊着的妈妈。那一年,袁志军25岁,还是一个未成家的姑娘。
如果说疼痛是活着的最好证明,这在很多影片中都能得到印证。我们经常看到的画面是,某位侠客被一群歹人逼到悬崖峭壁,为了免受屈辱,侠客往往会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接着的画面是,侠客躺在地面,慢慢苏醒,然后试图翻身,但因为伤势严重,几次努力未果,直至再度昏厥。这时,常会出现一个上山采药的老郎中,或者一个牧羊的女孩打此经过,先是犹豫一下,后是毅然放下一切,将受伤的侠客背回家中。经过医治,侠客开始慢慢苏醒。再后来,侠客逐渐康复。巧合的是,这家人还是个武术大家,隐姓埋名多年,曾经跟官府有过杀父之仇,于是侠客拜师习武,有时还会与家中的女儿或孙女产生爱情,再走向复仇之旅。每当看到这样的电影,我,也包括观众往往都会会心一笑,“又是套路”。很多小伙子,也常会由此产生梦幻,某日他也想从山崖上跳下,那样就可以遇到白胡子老头和漂亮的姑娘了。说来也真是如此,在7月28日纪念唐山大地震50周年的傍晚,我将阅读袁志军的这本《向死而生》后的感想做成视频发出后,在后台留言中,有两个熟悉的网友都说是“一部好电影”。我理解他们的意思,是说袁志军的故事可以拍成电影,那画面一定会很感人。事实上,当灾难真的来临,当死亡直接威胁到你面前,一切哪有拍电影那么浪漫美好!
疼痛确实能证明生命的存在。比肉体更为疼痛的是心灵上的,它是那样的让你每时每刻,永远永远地痛。我们承认宇宙万物的生死规律,但因为我们是有思想有情感的人,所以当我们的亲人、挚友,甚至跟我们看似没有关系的动物、植物的离去,常使我们感伤、惆怅、闷闷不乐。也许你认为我修禅不到家,始终放不下,可世间曾经的美好怎能让人说忘记就忘记呢!在我给袁志军《向死而生》读后视频的留言中,有个袁志军的战友写道:“看到红孩老师对《向死而生》的点评,不禁泪流满面,想起来丽红的点点滴滴。丽红一晃走了10年了,那是心灵深处不敢触碰的弦,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丽红却是咱家连着心的人!不管多少年,我心里依然有她的音容笑貌,柔柔弱弱的模样。丽红是幸运的,她的生命有了延续,丽红女儿媛媛的女儿念念,跟丽红小时候、媛媛小时候一模一样可爱!”看到此,你还会有拍电影的那种浪漫美好吗?最后留下一个细节,袁志军震后在石家庄治疗期间,她的家人和战友去看望她时,她竟然几个小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医学上把这种状态称作创伤后应激障碍。好在,那时的她还知道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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