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建强,著有诗集《江河与昆仑》《穿过》《植物园之诗》《昆仑书》,散文随笔集《大道与别径》等。获青海省第六届和第八届文学艺术奖,第二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人民文学》2015年度诗歌奖,2017年《文学港》储吉旺优秀奖等。
大风替万物倾吐秘密
勒瓦娄哇:石器之路
海水在下降
而光浓烈,一层一层浇在冰川
像短面熊皮毛下的油脂溢散
颠抖着凝冻,瞬息结晶,映照睡梦
天空密实,倾倒大雪
湖泊、沼泽、森林喷涌寒气
心须走
像从山顶滚落的野豆
四面八方出行
一双手拉着一双手
一代接着一代
生养过我们的一块块土地
像一阵阵大风成为过去的风景
记忆的碎片按照无可名状的线索
在微光中镀亮石头的锋棱
是的,是从石头的形状、质地、纹线
我们一遍遍追忆和想象
直到碰触和启动勒瓦娄哇
在这一刻,从模糊而渐渐清晰:
石头打制石头,会带来一种新的石头
而我们看到的岂止是想象中的石头
和被想象的石头
所击中的事物
新的石头
婴儿般在双手
睁开眼睛
新生的石头
割取、砍伐、弹射,世界由表及里
在缓慢地认识自己
大风吹奏着天地
像主人一样
我伸出手臂摘取星星般闪动的果实
蒲类海——巴里坤湖
真的是大海
都是从大海诞生的
都是大海的子嗣以及信物
巴里坤湖的一粒水
就是大海,诞生过我,诞生过你
珠形的天宇庭堂
荡漾远古的涛声。这涛声
我在青海湖听过,在鱼鸥的鸣唱里听过
在喜马拉雅屏风般的峰岭听过
也在梭梭、柽柳、芨芨草
对于春风的祈盼和赞美里听过
还在面对我
你双眼澄澈的大海里
看见巴里坤湖推起一浪浪
含盐的涛声
哈密:十三间房
吹裂草木
洗亮石头
梦的殿堂在大水中晃荡
大风的指甲抓嵌脊柱和肋骨
尖锐地即兴涂抹壁画
呼喊追赶光线
光线一微米一微米破碎
大风的肌腱滚动
大风抽打马鬃,马鬃抽打大风
没日没夜地奔跑,一刻不息地奔跑
到底为了什么
大风偶尔失重
陷入矿山的寂静
旋即,指针猛烈苏醒
古老弦律灼热,烘烤唱片
大风把月亮积攒的影子抛向四野
又在白昼波浪般拱起腰身
搜寻离散的零金碎玉
在十三间房
时间和大风玩着埋藏和揭示的游戏
你摩拭石彻窑炉、马槽、石锛
认读宋朝字迹,察觉河山也在翻阅大风
如果每个事物都包裹着一个宇宙
大风可能替它们倾吐秘密
听风的人调整呼吸
推开屋门,要站在大风内心的宇宙里
斑头雁
——给女儿
这古老的路线来自记忆
也可能比记忆更远——
谁设置记忆的存储卡
让雁儿在云雾的飞行中头生斑纹
连通着生的状态,规定着生的内容
传递着生的秘密,我们飞,我们飞
我们飞——循着季节的嬗变
更是循着血液先定的镜像
改变视觉的风景和趾爪下的湿地
改变的是一次次飞行的我们
而我们终究是不可改变的
二月,科希马、吉大港,哪怕洱海和纳帕海
春天的温度都在不停歇地上涌
我们飞——向北,向着喜马拉雅崖侧的湖湾
降落青海湖的滩涂,调试身体、心理、精神
而后到鸟岛附近待融的冰层栖息
我们做足了准备,冰消雪融开湖仪式盛大
欢迎你,早就偎依我们之间的你
早就存在于我们之前、来自深处的你
飞行,一代代,就像梦里穿越古冰川鳍脊
透过云麟观看横断山脉垂直分布的植物群落
那些居住林野、乡村和城市的人们
模糊眸光,隐没于唰唰作响的翼尾
是到了重新筑巢的时分,沙地平坦,地势开阔
收集的白藜秆、沙柳枝、各色羽绒派上用场
就要出生了,经历无数飞行的孩子
睁着眼睛纳入天湖之蓝,雪峰之银
剥啄卵壳的天光仿佛排箫婉转清亮
你如期而至,蹒跚跟着我到湖边留下倒影
接着走远一些,到布哈河口,到泉湾
打着喷嚏,啄食高原茎叶花穗和浅水游鱼
一心一意地活,一心一意地长
从四月到九月,我们带着孩子们重温
来到世间的过程,那些过程、场景和经验
似曾相识,与生俱来,隐隐透露新的出口
有那么一瞬,我和妻子不知不觉对视
忽然明白自我就是生的秘密和呈现
尽管,无法说明到底什么是生的秘密和呈现
我们只知与蒙昧的活保持一点距离
只知与粗劣的活
保持一点距离
只知在此生一心一意地活、专注地活
在颤动的空气和湖面,用眼睛雕镂光波
只是专注地吹奏血液潮汐,清健骨肢
记忆像木纹越刻越深、越缠越密——
只是把自我和更邈远的自我,以及未来的自我
交给孩子。新羽换齐,你的飞翅已经长成
飞,该起飞向南了,该向南起飞了
该从另一个方向打量,从另一个角度回味
该尝试织锦新鲜而古老的时空
飞行的世界现在是我们安宁的家
内在的景观,内在的能量,内在的聚集和释放
另一次长旅银光闪闪猎猎作响,你要带着我们飞
先于我们的创造又开始了
“头条诗人”总第1253期,《绿风》2026年第4期
郭建强
空 旷
在昆仑山的腹地,没有什么事物能做出伟大的姿态,都是沉默的,比如粒砂、钉在天空的鹰,以及太阳——都在颗粒化、微弱化,这使你的脚步声显得空虚而巨大。
躺在草原上、森林中,或者戈壁滩上的沙窝子里,简单地说,当你把自己扔在自然的空旷里,你的悲哀都会微不足道,更何况那小小的挺立的骄傲了。但是,对于爱的渴望和自己满腔满肺的爱,却在夜晚盈涨了。你甚至在海水的起伏中,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每一个汉字的框架里隐藏着秘密的宫殿、花园和通向原野的撇捺横竖。稍不在意,你就会置身于另一片空旷之地。
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你和他们一起游行、游乐、游戏),在像橡胶一样膨胀的街市上,在巨型商场回旋的厅堂里,走神带给你一丝清凉。
你明白自身的骨头、血液、皮肤,微小的细胞和电流的窜动,其实和他人无异,和你爱的人无异,可是你,为什么还这样吮咂它呢?空旷,可能是太空旷了吧;风摇晃着你的影子,影子在颤抖,像受到了鞭挞,又像是激动和兴奋。
不止一次,我在这座自己出生的边地小城,恍若听到有人正在急切地,深情而厌怠地呼喊我——有时是我现在的姓名,有时不是;而人群中一闪而过的某张面孔那么熟悉,以致我在嘶吼的汽车和刹车声中悚然惊醒。
梦到亲人死亡,像钉子刺进指尖一样真实。你在梦里都察觉到一种被抽空的感觉,很快就会飘起来,也许是一张枯叶,也许是一颗星辰……你知道,死亡并不仅仅从自身开始,而是从周围,一点一点地改变和搬出背景,直到你忘掉自己。
我想起了这个寻找已久的词,它像米粒一样坚硬透明,还带着可以预见的香和弱。我沉溺于星河深处,右手还在张着,似乎可以马上摘采到它。有时候是辽阔的,有时候是空虚的。
空旷并不是指没有呼吸,与生灵境界相隔一万光年。空旷有时很具体:就是一个眼神,就是词不达意,就是在无法交谈之后陷入沉默……
如果把人的行为,用马蒂斯的线条来描述,你根本看不清那个神秘的向心力的核心在哪里;同样,如果用马蒂斯的线条来追踪人的行为,一样会迷失在浓重阴影的密林里,不知那个神秘的向心力的核心是怎样滑动,或沉下的。正是在这个无法贴合的转圈互相追逐中,活着和言说,充实和遗弃着空旷,同时诞生着新鲜的空旷。
在十红滩戈壁
我怎么也不相信离开吐鲁番市区仅十几公里,就会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十红滩戈壁。
阳光陡然增大了质量,砸在地下,浮土飞扬。送我们前来的汽车狂吼着、嘶喘着轰鸣而去,驾驶室的玻璃在一路黄尘中闪忽着光亮。戈壁清晰地跳入我们的视野,它干硬的躯体肆无忌惮地前延着。
一下子有了种被抛在月球荒凉表面的感觉。日影的移动在这里异常滞重缓慢,仿佛是要让你体会一粒石子如何怀着坚忍的意念暗暗成形,终于又在赤日狂焰的夯击下化为齑粉。基地工人喂养的鸽子散步、饮水,带着一种深渗骨髓的疲倦,偶然飞起,搅得空气鳞鳞,光线乱颤,热风扑面。汗水不知不觉爬满全身,糊住了双眼。因为这热,因为这不无茫然的悬置感觉,也为即将面对的陌生工作,焦虑急涌心间,加倍炽烈。
内外俱焚的炎热于我仿佛堂吉诃德眼中的风车,每每熬过几寸光阴,便觉得是在热魔那厮身上捅了三四个透明窟窿。好在同行的老记者刘水老师及时稳住了阵脚,他老练而自然地搭话、聊天,带着我融进了这群勘探人中间。我们忍着热劲儿采访。忍着热劲儿吃饭,喝酒,下棋。忍着热劲儿,暗念清凉的西宁——西宁的5月,正是春末夏初的青绿时节,让人体舒适得都有点不好意思。熬到天黑。熬到了深夜。却怎么也睡不着,那床单都是发烫的,挨着身体,马上发生化学反应,产生巨大热能。心中愈发焦躁,便掀开门帘外出寻凉透气去了。夜色中的十红滩戈壁茫茫无际,边缘微微发亮,似与天接,黑色砾石遍布,俯身捡起,握在手中还有些微温。这海拔为﹣150多米的全国最低的地方竟与高海拔的雪域绝境一样,强烈地拒绝着生命力不够坚韧的事物。在这里,能够见到的生命物种只有贴地生长的沙漠植物,以及在稀稀落落的草甸子里隐藏着的刺猬、蛇、蜥蜴等小东西。
继续向前走,未知之境深邃而宁静。戈壁滩的夜色经过从暗蓝到浓黑的种种转换后,明灿起来——是那种仿佛事物从本体生发的明灿。感觉自然界的几大元素忽地从直泻下的星光里绽开了隐秘的内核,落在远处也落在近前,落在沙石上也落在猛然跃起的沙蜥的翘首。地理知识告诉我,这里曾经是湖底,实际上在十几公里开外,月牙形的艾丁湖正用每一粒水珠抱着盐分微微荡漾。如此,吐鲁番应该是一个大湖遗留的盆地,再向前推则是海底。一切出自大自然奇妙运思,沧海戈壁,期间是否已经上演过环境、气候温润,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剧目?忽然意识到与这戈壁结缘十分不易。有传言说,行走的人是将自己的魂魄不断撒留于行旅,而我愿意将自己的魂魄安置于这样灼热的不毛之地。
就这样在大深夜的戈壁滩走走停停,胡思乱想,却发现不知不觉地回到了起点。在一片片微小的凉风中,心渐渐安宁了。
郭建强
有一次,在观看一位摄影家的作品《打酥油》后,我写了一节诗:牛奶倾注在“雪董”(木桶)里/奶香晃动整座雪山和天宇/“甲洛”(搅拌器)一千次提放,一千次掀起银浪/水乳分离,酥油像婴儿睁开明亮的眼睛。
藏族女性打酥油的场景,无论出现在日常生活,还是被视觉艺术家捕捉,都会让观者进入一个生活、社会、自然共在的空间。与其说是空间,莫若指称为整体更为合适。我的意思是说,打酥油的场景将雪山草地、厅堂帐房、畜牧和家务……通过这个劳动的过程中呈现出来,这是自然与人的关系、人在自然中的行为和结果的直观呈现。隐藏其后的,则是深邃的自然地理气候变迁的历史、各种生物生存消长的历史、人在自然中适应和行动的历史,还有人对自然万物和自我感受、观察和认识的历史……因此,语言作为诗歌的载体,如何体现其深广、繁密与矛盾而和谐的美质,既是诗人挑选其歌者的结果,也是诗人不断修正自我的反映。
把打酥油替换为不同的“镜像”,比如取自战争、经贸、文化等等的截图,尽管自然和生态的背景可能不那么明显,却仍然不难发现。这是因为人们没有办法将自己从自然中抽离出来,将自己剔除出与万物为一网的经纬;这意味着人类对于自我定义的准确度,对于社会构建希冀,对于生命之美的感受和生命价值的追求,必然会以自然生态作为动力和基准。
换种说法,自洞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认识“人生天地间”以来,虽然在其后的历史中,人在知识技术方面的能力得到极大提扩,其结果却是以正反多种方式促使我们重新审视人和自然的关系、人和万物的关系、人和自己所建设的文化及精神的关系。
从机器革命开始,人类在惊叹自己的创造力的同时,已然感受到了失去在天宇间“打酥油”的那种松弛,迎面而来的是身体和精神无可回避的逼仄和紧张。从这个方面看,近三百年的文学基本上是人类因为社会、文化、心理急骤改变,而产生的本能和本质的表达。这提醒进入 AI 时代的艺术家,要自觉具备一种“身融其境”的诗学。这种诗学之境应基于人类复杂深邃的心理动能,应是人类历史多种经验和文化融合的结晶,并植根于“人在宇宙”的基本现实。这种诗学的视野应该更为阔远,其构成更为丰富多维,其显示更多元和灵活,其核心在于以“生态”为视角,考量身处自然的人的全部历史和整体生活,以穿透第一自然和第二自然的主动,作为写作的一种色调。
青藏高原、新疆的帕米尔和天山等巨岭、西南的横断山脉,都是较少受到工业生产改变的所在,并且保留了众多物种和本土文化,这是生态文化和生态文学的“息壤”,在生态文明成为跨越文化和社会而达成共识的今天,应该成为生态诗学的“富氧区”。
人是日月大地山川之子,和植物动物等等处在同一链环。正是在这种辨认和对辨认的提升中,人才形成了人。有一天,一位朋友在西宁南山的微雨中,专注地凝视一棵花树上细密的花苞和花朵,不愿意遗漏其中一朵。我知道在那漫长而又短暂的时刻,凝视者认出了许多超出我们日常的东西。可以猜想,当时花树和无数不同形式的生命,也在用不同的方式辨认、纪录和理解着我们。既是观看和被观看的一分子,又仿佛身在其外,生态诗学于此展示着“牛奶倾注在‘雪董’(木桶)里/奶香晃动整座雪山和天宇”的诗境。
对于我而言,组诗《大风替万物倾吐秘密》就是这样一种辨认、互证和推导的尝试,就是“‘甲洛’(搅拌器)一千次提放,一千次掀起银浪/水乳分离,酥油像婴儿睁开明亮的眼晴”的一次诗歌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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