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雅藏地迟来的初春]
阴山坡斑驳的残雪
我在牛房外的晨曦中眺望:
如豆牦牛马儿
在雪山庞大森然的阴影里默默啃食
滴沥生命耐性凛冽的古谣曲
这个清晨捎回了
初春的消融漫漶
[收 割]
在藏楼二楼厨房喝酥油茶
洛让鸠麦用木雅话对妻子说:
明天开镰收割青稞——
我的魂儿一抖,起身咚咚踏响木楼梯下去
走出藏院,来到河谷
夕光中黄熟的青稞簌簌起伏女人丰硕腰肢的曲线
美得像豹子奔跑时波荡的皮毛
我翻越木栅
跳进地里,小心用手边分开青稞穿行
边抚拂青稞飘洒的穗芒——
我也由青变黄,弯腰负重
在涟漪里触到大地丰饶的倾斜
悬崖边,洛让鸠麦家的那块青稞地
收割机去不了——
我听见:应和季节脉动的镰刀
收割的古语
[暴风雪]
今夜,荒野牛房在垂崖下将被暴风雪掩埋
我靠着石墙往火塘投柴
双目呆滞,抵腮凝思——
役使我的蹄子剥啄危崖似岩羊攀爬
忽而又似牦牛挽犁前行,旅客般驻跸回首
忽而又似数万年踏来的红草狐
被风雪净沐,烧焦,继而休克……
听:我是上古搏击命数的卜骨
是抡响的发声板静声了
日夜兼程,我是衔接宇宙的一个榫头、戍卒
是兽皮紧绷的大鼓,为鼓桴击打——
整个渊壑的吹歌者如此汹狂,拉开雪瀑
我舒张毛孔
与发髻䰀鬌的执矛斫伐者挽臂偕行
[大地之感]
今天下午
青稞地的女主人泽仁拉姆敲击铁片高喊
偷吃嫩绿青稞的水鹿腾跃
大地的一跃——
众鹿逃离木栅圈围的青稞地的方式
但一只母鹿却不腾跃
慌忙从朽坏的木栅间挤出去
我知道:她的郎当鼓腹怀着鹿崽
我借助望远镜用目光对她肥美的鹿臀轻推——
一个大地的轻推
[古老的降董]
降董的铜箍锈了,铜钉也是
外表老旧,掏空的内壁亦然
为了使它发声,证明活力还在
格绒尼玛老人解开系在墙钉上的布绳
把降董迷你的形体握在左手,拄住柴墩
右手抓住抽杆,上下抽打
噼噗噼噗自在地哼唱。柴火在火塘啪啪爆响
仿佛本然的合调,格律放开了
我听着全新的旧声音,不是敷衍之声
我没有建议,我迷路了——
双耳迷醉:去捕捉青春
幸福的时刻:打好的酥油茶倒进锅里熬煮
而我仍沉浸在降董劳动的自嗨之歌
这个古老技艺的手工的匠人导航自我
但在墙上,铜箍、铜钉还在继续——
生锈是它的未来,不分性别、身份、种属
但还得抵抗,不伤及他人
没有终止——这是凡人之歌
注:降董,木雅语名称,指用搅棒上下抽打牦牛奶,将酥油与奶汁分离,提炼酥油以及可用于打酥油茶的圆形木桶。
[倾听暮鸟]
垂崖下的黑森林,对于我的双脚——太迟
但对于暮鸟睡前的歌喉——刚好
它是一个强力的叙事者,穿针引线
缝补光阴——把林子的晚钟敲响
这幽暗的深情——陌生
我没法打听它的音槌的重量
我数着它甜蜜音符的每一滴——
一无指望,但我尝了
它体内的短歌剧轮番上演——
重演一遍——在我的心魂里忽高忽低
有时如骤击的铅锤,有时似柔美的弯月
我跟踪——在灵魂的厅堂揭去封条
我切分暮鸟的心,但不减分毫音嗓
它在高枝上眨眨眼,掌控了入夜的深邃
然后关了巢门,放下门扣——
在黑夜的要塞,寂静的恩典下跪
【伦刚,四川蒲江县人,曾于四川峨眉山、雅安、大邑、蒲江等地经营书店。2007年起幽居家中。2010年深入木雅藏地,2013年十月底开始关于木雅藏地的诗歌写作。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草堂》《四川文学》《诗歌月刊》《绿风》《当代.诗歌》《江南诗》《海星》《诗选刊》等。诗集《木雅藏地》获首届西江河诗歌奖实力诗人奖、第十一届四川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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