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播种错了一季的庄稼
我播种错了一季的庄稼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错事。
那天,我一夜没睡好觉。夜里,我的房子周围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我的房子周围全是路,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路遇到我的房子像碰到某样大东西自然地分开,过了我的房子又自然地合并在一起,朝一条路本来要走的方向走。房子的四面墙上开着不大不小的木窗,即使我一年不出门,也能在我小小的屋子里听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声音。
那一夜,我梦里听见很多脚步声响在我的房子周围,它们急急地分开,又急急地合在一起,那些脚步声走的路都是朝着四面八方走出去的,要天亮时,我又听见很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回来。然后就一片安静了。
我一夜被这些出去又回来的脚步声吵着,没睡好觉。每年春天,都有一两天夜里会有这样急急的脚步声响在我的房子周围。我懒得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去看他们,我知道那是一群夜里偷种的人。听人说,夜里播种的粮食,夜会拔它们,夜会加劲儿地帮粮食在夜里长。我不在乎这些,我种的粮食每年刚好接上下一年。只要能接上,我就不想去操心多出的事。
第二天,我含糊地提着袋子里的种子走向我的那块地,地是我借别人的牛前几天翻好的,地在那里空空地等我去种它。这天,整个凹村的地里只有我一人播种下一季的粮食。我把手里提着的种子口袋放在地上,我累坏了,我不知道自己在累什么,只感觉累。我还想睡觉。我坐在口袋上一下就睡着了。我又做了一会儿的梦,梦里到处是风,风把我那块地往天上吹。我的地在天上飞,我带去的种子在天上飞。它们都想离开我。我在梦里喊我的地,地在梦里有个好听的名字。我的种子正一粒粒被风种在一片云上。我急坏了,我在急中醒了过来。我的地还在那里空空地等着我种它们。我的种子在屁股下面温热起来。我朝四周看了看,凹村的土地上还是只有我一人。我知道,这样的一天,不会在一片空地里等来一个像我这样播种庄稼的人了。我站起来,在空空的一片地上叹了一口气,我的叹气声被一阵孤独的风刮到凹村整片空空的土地上,像整个土地的一次叹息。我浑身软软的,力气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样。我懒懒地把手伸进口袋,抓起一把把粮食就往空空的地里撒。在整个撒种的过程中,我一直闭着双眼,我像在一场梦里播种下一季的粮食。
撒完袋子里的种子,我转身就走了。很多麻雀在我转身之后,飞到我刚翻过的土地上,它们叽叽喳喳地抢我撒在地里的种子。我没太在乎那些鸟,我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我把这一年当成是以往很多年中的一年,很多年以来我都是这样播种一季庄稼。
但我播种错了一季的庄稼的这一年,和我以往过来的很多年都是不一样的。就说那些鸟,我当时感觉和以前有所不同,它们的个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小,它们比任何一年我见过的鸟都要急不可待,有些种子甚至还在我手里,那些鸟就飞到我的肩上、头上、口袋上,我虽然闭着眼睛,可我知道那些鸟一定盯着我手里的种子在看。如果它们有一双长爪,如果它们的力气比我的大,如果它们还不怕像我这样的一个人的话,我想这些鸟一定会伸出长长的爪子夺我手里的粮食。
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没有太在意那些鸟。我走后,我听见身后的土地在动,那动是鸟造成的。我心里骂那些贪食的鸟。我边骂边往家里走。
我要回去砍一棵枯树。枯树是去年被太阳晒死的。其实想到枯树时,我就应该去赶走那些鸟。鸟吃的种子是我去年花了很多功夫得来的。但可悲的是,我还是没有去驱赶那些鸟。我想的是怎样去砍掉那棵死在去年的枯树。
我想先砍枯树的枝,再去砍枯树的主干。或者我可以从别人家借一把好用的锄头,从根处开始挖一棵树,我想把一棵枯树连根拔起。我喜欢一棵大树倒在我面前的感觉。想到这里,我加快了步伐,我要去借一把好锄头去了。
我后面的土地动得越来越厉害,一片土地快活过来了。鸟还在从四面八方来,它们飞过我这个人的时候,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有几只鸟飞得莽撞,如果不是我躲闪得快的话,险些撞到我。我想我要去除掉一棵树,除掉一棵树,鸟在凹村居住的地方就少一处,到时鸟就会知道今天不把我这样一个人放在眼里的结果。
我是笑着离开那片土地的。
就在那时,我都还没察觉到我正在做一件错事。
那一年的前一年,遇见干旱。地裂开了,树死了一片,只有少许的草还在干旱中活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那一年,太阳升起来,就难得落下去。火辣辣的太阳把一轮刚出来的月亮烤得焦黄焦黄的亮不起来。所有的庄稼都长得不好,玉米籽干瘪得又黄又小,所有的青稞都打蔫地立在地里跟随时可以燃起来一样。
太阳太毒,人们都躲在屋里不敢出去。人在屋里把该干完的事情都干完之后,就再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人们只有用睡觉来打发一天天剩下的时间。太阳要在很迟很迟才落下去。太阳一落下去,夜就黑漆漆地来了。黑漆漆的夜里,到处都是每家每户的开门声,人们从屋里出来,走进一片黑漆漆的夜里,夜盖着这些走出家门的人。
夜里,人都不知道往哪里走。刚出门时,一家人还手牵着手,没走多远,谁在夜里摔了一跤,这家人就在黑漆漆的夜里彻底地分开了。夜里到处都是喊人名字的声音,喊着喊着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谁都知道各自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谁都知道哪怕是不同的方向,也得在夜里继续走下去。夜会吞人,夜在人迷失方向的时候会变得更大,大得让人失去自己。在夜里走失的人,需要在黑里为自己找一条路出来走,这条路无论通向哪里,人都要顺着一条路走下去。
也有记性好的人熟悉一条自己走了几百次上千次的路。人在夜里顺着自己的记忆走。夜里,小路分岔比白天多。一块石头可以让人分叉出去,一株草可以让人分叉出去,一根横在中间的烂木头会让人分叉出去,一只猫头鹰黑漆漆的叫声会让人分叉出去。夜里脚下到处都是路,但人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他们努力在夜里辨别一条路,人用手摸石头,用鼻子闻周边的味道,人用一阵喊出去的声音来辨别一条熟路。
有的人终于在黑漆漆的夜里走对了一条路。路带着人走向人想去的麦地。人在夜里收割一地的粮食。人每摸到一丛粮食,就激动地在夜里笑,人想在夜里谁都不会像自己一样找对那丛黑漆漆长在暗里的粮食。人在夜里收割了那丛粮食。人又去用手摸下一丛粮食,下一丛粮食突然离自己很远,人一路小心翼翼地走,摸着摸着就走到别人家的地里去了。别人的地里一片安静,即使人一声不吭,屏住呼吸,人都知道那家人地里一片空旷。人想那家人也应该出门了,但是那家人不知道在夜里走向了什么地方。人二话没说,敞开口袋,就在别人家的地里开始收割粮食。在夜里,人不知道,自己收割回家的是什么,但人一样收割着。人想有总比没有好吧。
人收割了一夜的粮食。人的口袋满了,人拖着重重的口袋往家的方向赶。回去的路比来的路要简单得多,人在来的路上做好了一地的记号,虽然几次人拖着重重的口袋险些摔在夜里,但人还是回到了家。人把一麻袋收割回来的东西放在堂屋里,到处去找自己的家人,人想告诉他们自己收割了一麻袋的粮食回来。家里安安静静的,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人累得不行,躺在屋脚就睡着了。人在梦里笑,笑着笑着就走到下一世去了。家人回来打开人收割回来的麻袋,发现麻袋里除了寥寥的一些粮食,剩下的全是草籽。不过那个走到下一世去的人不知道那是自己收割回来的一麻袋草籽呀。看着人满脸挂着得意的笑,全家人把哭声埋在厚厚的夜里。
在那个时候,人就等着天快快亮。天一亮,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麻袋看,看自己收割回来的是什么。谁都不会收割回来很多好粮食,那个秋天,就没有好粮食长在地里。人大部分收割回来的还是草籽,人把草籽一粒粒地捡出来,剩下就是各种各样的种子了。不过那时的种子都长得一模一样,扁扁的,小小的,黄焦焦的,即使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也分不清楚那粮食是青稞还是麦子。不管是青稞还是麦子,人都把种子存在自己家的坛子里。在那个秋天,一口大大的粮仓是没什么用处的,况且那么少少的粮食放在一口大大的粮仓里,会招来嘴馋的老鼠。老鼠一旦闻到粮食的味道,会拼了命地去啃粮仓。老鼠是聪明的动物,黑漆漆的夜里它有一双能看透黑暗的眼。当它发现人在看它时,它马上收起啃粮仓的嘴,等人认为是自己的错觉时,又继续去啃,直到啃透一个粮仓,得到它想要的东西。
人是斗不过老鼠的。人很清楚这点。人不把粮食放粮仓里,人把粮食放在了以前用来泡泡菜的坛子里。坛子不离人的手。老鼠拿人没办法。
太阳落得很慢很慢的日子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就在人们都心灰意冷时,阳光终于弱了下来。
我熬过了那个可怕的日子。我在那个可怕的日子里也为自己存下了一些黑漆漆的夜里收割回来的粮食。那些粮食并不是什么好粮食,圆的扁的方的芝麻大的。这些粮食也并不是全从我家地里生长起来的。在那些日子里,大家先还不好意思收割别人的粮食,可后来发现自己家的粮食也在夜里被人收割,各自都乱了起来。有些收割别人粮食的人相互在地里遇见了,看不见对方,说两句话就知道是谁了。但谁都不会在别人家的地里多说话。
他们把这种乱怪到那个火辣辣的总是落不下去的太阳身上,他们说如果不是太阳害的,自己绝不会在黑漆漆的夜里去收割别人的粮食。
那天,我播种完一季的庄稼就回去挖树了。我的身后到处是鸟叫声,我也没去管我播种下的种子。我已经忘了上个秋天自己收回的种子到底是什么,今年的种子是否够一片空空的地种,我总是善于在自己的一生里忘记很多东西。
我还忘记了那些在那个干涸时日走过来的鸟们,它们能从那个时日走过来,一定饿得不行。但我什么都忘记了,我回去挖树去了。
我借了一把锋利的锄头一直挖那棵枯树的根,我挖了很久还是见不着一棵树根的底。更奇怪的是,枯树的根在泥土深处还活着。我明明记得昨天已经把那里的一些须根除掉了,第二天再去时,我除掉根的地方又长出了一些新的根。我是无论如何也挖不掉一棵树的根了。最后我放弃了挖树,我把从别人家借来的锄头还给了别人。
有段时间,我看见很多人坐在自己家的地边看这一季庄稼地长。我这时才想起来,我不该那么轻易地对待那些我从黑夜里收割回来的粮食。当我想起这一切的时候,离我播撒种子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多天。
在这些天里,那些守在自己庄稼地边的人,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走进我的地,他们用手掏出我播撒在地里的种子,种在自己家的地里。我看见那些鸟,先是一群群地朝我家的地里飞,后来都鼓着肚子飞向了远方。
那一年,我发现自己错种了一季的庄稼。
那个丢失自己的夜就在昨天
不记得在哪个黑得发透的夜里,是谁在屋外喊了阿爸的名字几声,就转身走了。那声音藏在一片黑得发透的夜里,附着夜重重的黑,透过一扇木窗传进阿爸阿妈睡觉的屋子里,除了要让阿爸一人听见,就再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了。
阿妈说,那段日子她的睡眠不怎么好,虽然闭着眼,心却一半醒着。她说,那种睡眠很怪,想睡得更沉又睡不着,想醒来又醒不来。那种睡眠让她夹在一种奇怪的梦境中,过着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不过,那也算一种睡眠。
阿妈说她听见阿爸“呀呀”答应声的那一晚,她在梦里正遇见一只难见的野兔。野兔是从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跑出来的,它看见一个梦里的人站在自己面前,突然笑出了声。野兔的笑声像一个老年人的笑,有种经历过很多岁月的老。阿妈说那只从树林里跑出来的野兔眼睛是蓝色的,牙齿是黑色的,尾巴长得似猫尾,她正纳闷一只野兔怎么长成了这样时,就被睡在身旁的阿爸的答应声吵醒了。
阿爸的答应声空空地响在一片黑里,黑在阿爸的答应声中显得更厚了些。阿妈睁开眼睛看见坐在床边的阿爸,阿妈说那个夜里坐在自己旁边的人除了喘息声她熟悉之外,一切都很陌生。
“做噩梦了?”阿妈对坐在旁边的阿爸说。
“外面有人在喊我。”阿爸说。
阿妈没听见屋外有人喊阿爸。阿妈只知道阿爸的答应声,还回荡在一片重重的黑里。
阿妈想起梦里那只冲着自己笑的兔子。后来她说,其实她很喜欢那只兔子,如果阿爸“呀呀”的答应声不把自己吵醒的话,她可能会走近那只兔子,抚摸它,跟它说话。兔子是被阿爸的答应声吓跑的。在一片黑里,阿妈有些埋怨阿爸。
外面夜黑得很沉。阿妈和阿爸都竖着耳朵听外面夜的沉。什么声音也没有,外面寂静一片。
“梦吧?”阿妈对还一直坐着的阿爸说。
“不是梦,那个人喊完我之后,离开我家房子的脚步声我都听见了,他往村西头走了。”阿爸说。
阿妈又想到了那只兔子的笑。阿妈说,不知道为什么,阿爸在说话时,那夜她集中不起精神听阿爸说的话,那只兔子总让她从阿爸的话中分岔出去。
阿妈再不说话。她任由阿爸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黑夜里,呆呆地想他答应过的一声喊声。阿妈说那时她还在想那只兔子。她迷迷糊糊中听见阿爸说:那人可能去了西坡的那片坟地,可能吧?
阿妈说那只兔子很想再进她的梦,有片树林在梦里等着她。她很快就入梦了,但那之后,梦似乎并不是梦,梦里什么也没有,到处都是空空的白。
第二天,阿爸窸窸窣窣地从阿妈身边起床准备到地里去干活。阿妈给阿爸提起昨晚他的答应声,阿爸正在穿衣服的右手愣在空中好一会儿,他说他不知道这件事情。他昨晚睡得很好,一个梦都没做就醒来了。阿妈说,你说那个喊完你的人,听见你的答应声就朝村西头去了。阿爸又是一愣,阿爸说他不知道。阿爸继续穿衣服裤子,他说降央边的那块地今天要挖完,再不挖得及时点,雨就要来了,雨一来,刚松过的土又死了,他前面干的活就白干了。他说,他想在这块地里种一季凹村从来没有人种过的黑豆。
阿爸是在镇上看见那个卖黑豆的人。那人蹲在一个台阶上,不招呼别人买,自己睡得憨憨的。他先看见那个睡得憨憨的人,才看见那人前面摆着的口袋。他走过去,抓起口袋里的一把黑豆看,卖黑豆的人还睡在梦里。如果他把这把黑豆不放进口袋里,阿爸说卖黑豆的人一定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弄丢了一把自己的黑豆。这把黑豆将会被阿爸种在自己家的自留地里,结出另外几把黑豆来。那天的黑豆又黑又大,是难得的好种子,阿爸说自己越看那黑豆越喜欢。他喊醒睡梦中卖黑豆的人,说想称上几斤,那卖黑豆的人从身边拿起秤,眯着眼给阿爸称了三斤,刚称完,还来不及收钱就又睡了过去。他是在梦里给自己做了一笔买卖。阿爸把钱放进装黑豆的口袋里,再不忍心打扰别人的一场梦。
梦真是个好东西,阿爸最后说。
阿妈说,阿爸以前话没那么多,起床就走了,她从来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早上出去,天快黑了才回来。我们就在阿爸无数次出去,又无数次天快黑了才回来中慢慢长大。阿爸丢失在我们拥有的大部分白天里。
那天,阿爸有些变化,虽然给阿妈说了那么多话,好像很亲似的,但阿妈总觉得给他说了那么多话的阿爸,丢了自己身上的一些什么东西。阿爸丢失的那部分东西,浅浅的,不露声色地藏在某个地方,阿爸或许不知道,可阿妈说她看见了阿爸身上那部分的丢失,只是当时自己说不出来。
凹村那几年发生过几件大事。
第一件是拉嘎在一天夜里不见了。拉嘎的父母说,那天拉嘎睡得早,睡觉前他说他很累。一个十岁的娃什么都没有做,却一副累坏了的样子。拉嘎的阿妈亲眼看见拉嘎躺在自己的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拉嘎的父母把门用一个大木墩抵着,这么多年他们一直这样用大木墩抵着一扇木门,即便他们知道夜里不会有什么东西会推开他们的门进屋,他们也一直这样做。第二天早上,拉嘎的阿妈起床去倒夜尿,门大大地开着,拉嘎的阿妈去叫拉嘎的阿爸时,发现拉嘎的床空空的,被子掉在地上。一个十岁的娃搬不动一个大木墩,那是谁带走了拉嘎?他们说不清楚。他们到处找拉嘎,村里的人到处找拉嘎,那天漫山遍野都是喊拉嘎名字的声音,那天拉嘎的名字仿佛罩着凹村的一片天。后来一个砍柴的人路过凹村后山的山洞,在里面发现了拉嘎。拉嘎坐在山洞里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砍柴的人站在洞口拉嘎拉嘎地喊着,拉嘎扭过脖子,看见砍柴人再看看黑漆漆的山洞“哇”地哭起来。后来大家问拉嘎是怎样搬动那个大木墩到山洞的,拉嘎愣在那里,他只说自己睡了一场好觉,如果没人叫他,他还在一场梦里,其他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是卓卓疯子醒了。卓卓疯子生下来就疯,二十年后却突然醒了过来。卓卓疯子醒过来的那天,凹村来了很多红嘴乌鸦,还有一些蝴蝶大的麻雀混在一群乌鸦中。乌鸦铺天盖地地来,把凹村本来蓝蓝的天全染成了黑灰色。乌鸦在凹村天空上飞,像暴雨来之前乌云在天上滚。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坏了凹村的人。凹村有些人拿出自家秋天打核桃的竹竿往天上挥,挥一下,像滚滚乌云的乌鸦向后退一步,挥一下退一步。挥竿的人最后没力气了,乌鸦在天上又厚了几层。那天全凹村的人都冲着天上的乌鸦“去去”地大声吆喝,乌鸦不听人的吆喝,人的吆喝声被盖在天上厚厚几层的乌鸦返了回来,返回来的吆喝声不像人们往天上喊的声音,重重的、硬硬地砸在人们的头上、身上,让人隐隐作痛。就在人们全身都在生疼的时候,卓卓疯子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卓卓疯子在黑压压的天空下一个劲儿地跳着舞,那种舞是凹村人没有见过的一种舞。卓卓疯子边跳舞,边冲着天喊,从卓卓疯子嘴里喊出的语言是人们从来没有听过的。卓卓疯子喊过一阵之后,乌鸦一层层地从天空飞走了。有些乌鸦和麻雀在飞中被挤落了下来,掉在凹村的路上、地里,还有的砸碎了几家的青瓦,瓦碎的声音和鸟落地的声音让凹村的地发出一阵轻微的空响。卓卓疯子笑个不停,天空晴了。那天开始卓卓疯子就再不疯了,卓卓疯子说她要把自己二十年丢掉的正常人的生活重新补上,要不自己这辈子就亏了。不久卓卓疯子就结婚了,不久卓卓疯子就生娃了,不久卓卓疯子家就盖上了一座新房了。卓卓疯子真的把二十年没有做的事,用不到四年的工夫就一一补上了。
但有些丢掉的东西是一定丢掉了。拉嘎丢掉的是那个无知的夜,卓卓疯子丢掉的是二十年的疯,阿妈说。
就像阿爸在那一个黑透的夜里,丢掉的是他这辈子里的一声答应声。
那一夜,不知道是谁叫了我们的阿爸一声就走了,他叫我们的阿爸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个人只是在一个黑得很透的夜里,为叫一声我阿爸的名字而来吗?
阿爸在夜里说,那个叫他的人听见他的答应声,就朝村西头去了。为了这个,我在夜里也朝村西头走过一次。我想看看那个喊我阿爸名字的人,为什么会在夜里喊完我阿爸的名字,就朝村西头走了。
我想从中知道些什么。
我专挑了一个夜黑得很透的天,专挑了一个阿妈正在熟睡的夜,专从紧挨着我们家的木窗,像很多年前阿爸说的那人那样走过。当那夜我专程路过我们家的木窗时,我没有在一扇木窗前喊出阿爸的名字。很多年后,那个被叫作阿爸的名字对我来说很陌生。再说,我在选这样一个如此相似的夜走过窗前时,我怕打扰到阿妈梦里的那只兔子。我想那只兔子还会待在阿妈的梦里,长着黑黑的牙齿、蓝蓝的眼睛、猫一样的尾巴,想和阿妈说说话,只是很多年后,阿妈不愿意把自己的梦再讲给我听。阿妈的梦只是自己的梦。这么多年过去,阿妈或者已经早早没有梦了。
我的脚步声很轻,碰不碎夜的黑。我在我家的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我在想那个夜里喊过一声我阿爸的人,在一扇木窗前站了多久。此时,黑漆漆的木窗里睡着阿妈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那是属于我阿妈一个人的夜。我从木窗前走过,走到下一户人家的窗前,下一户人家的木窗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我继续向前走,我听见有些人家的木窗里传来人的说话声、轻轻的哭声,那是一场梦里的声音,那些人梦里说出来的话,是我一句也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像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一路往西走,我想看看很多年前阿爸夜里听见朝村西头走的脚步声,到底能抵达什么地方。
夜黑得很透,就快走出村西头时,我轻轻在夜里喊出那个只属于阿爸名字的人,我的声音响在暗里,没有一个叫阿爸的人“呀呀”地来答应我。阿爸“呀呀”的答应声永远留在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里,再也找不回来。
在这样一个如此相似的夜,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丢失的东西。那丢失的东西同样在现在的我身上发生。
阿爸以前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不愿说出来。他着急着种黑豆,一种以前从来没在凹村生长过的黑豆。
阿爸丢失了夜里那一声答应声之后,没过三天,他就从这个世间彻底地丢失了。
黑豆最后怎么样了?我问阿妈。
没活过来,阿妈淡淡地说。
我没告诉阿妈,我在一个如此相似的夜里丢失过自己。那个丢失自己的夜就在昨天,我不知道再过两天我会怎么样,我想我的阿爸了。
我梦见了全村子的牲畜
在凹村,人除了要使唤一些牲畜时会待见它们,大部分时候人是在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
牲畜到处拉屎,想叫就叫,想在哪里停一会儿就停一会儿,想瞪你一眼就瞪你一眼,想去和哪家的相好交欢就去哪家的相好交欢,人大多时候管不住它们。牲畜犯起犟脾气来,人只有巴巴地盯着,人心里燃着一团旺火,燃着的火要靠人自己在心里把它扑灭。那时候,人对牲畜做不了什么,人心里明白人对牲畜没理由可讲。人实在气愤的时候,大不了抽牲畜一鞭子,大不了对牲畜臭骂两声,但人知道,无论对牲畜做什么,都是为了解当时的气,牲畜不会因为你抽了它一鞭子,臭骂了它们两声,就改掉它当时犯起的臭脾气。
人记恨不了牲畜一辈子。人养牲畜有人的目的。人想用牲畜的季节人哪怕心不甘情不愿脸上也要带着笑,人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在很多地方都用得着。要用牲畜的那几天,人多给牲畜吃平日里想吃的,水管够,有事没事用手去抚牲畜的皮毛,凑着牲畜的耳朵说些好听的话。人给牲畜许很多愿,人说只要牲畜干好了人托付它们的事情,那些愿人都逐一满足它们。
人不知道自己小看了圈里养的牲畜。牲畜虽然是牲畜,但一群牲畜和人生活久了,自然会染上人的坏毛病。人不懂牲畜,人的浅是人看不见的。人说牲畜蠢,人打心眼里说出的蠢是牲畜们知道自己在人心里真正的蠢。人在一群牲畜面前毫无顾忌地敞着说自己的心里话,人的有些话不能对别人开口说,那是人对别人的秘密。人可以在牲畜面前没有秘密。牲畜不会讲人话,牲畜只会说牲畜的话,人不怕自己的秘密在一群牲畜里传开,牲畜嚼出的舌根子只在牲畜世界里漫开,跟人没多大关系,人的秘密只对人的世界保守。
牲畜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笑话人。但牲畜不会把这种嘲笑表现在自己的一张脸上。人在敞着给牲畜们说自己的秘密时,牲畜们敞着听。人说到有些地方,把话停在那里,他们问身边的牲畜。人偶尔会把牲畜当一会儿人来看。牲畜自然不回答人的话,牲畜蠢兮兮地眨巴着眼装听不懂人的问话,牲畜知道不能在人的面前自作聪明,牲畜在人的面前就该是一副人认为的蠢样儿。牲畜的过于聪明如果在人的面前表现出来,牲畜知道人就要防范它们。人一旦防范起牲畜来,它们以后的日子就不是牲畜想过的日子了。聪明的牲畜都想在这辈子里多待待,无论这辈子好与不好,牲畜都待习惯了这辈子,习惯让它们害怕自己早早地走向下一辈子。谁都说不准下一辈子是什么样,谁都没提前看见过下一辈子。人问牲畜的话在人与牲畜之间空空地放了好一会儿。人笑话自己怎么一不小心就把身边的牲畜当了好一会儿的人来看,人傻笑着把刚才的话空空地收了回去。人骂牲畜蠢东西。
人泄气的样子让牲畜们心里偷偷发笑。
牲畜们在人的面前演。人只知道人会演戏,不知道自己养的一群牲畜比人会演。牲畜们的演,是演得不声不响的演,演得出神入化的演。人看不出牲畜的演。人觉得牲畜是天下最笨的。这是人给牲畜们下的定论。
人在讨好一群牲畜的时候,牲畜心里永远不会忘记那年冬天你给它抽过的一鞭子,那一鞭子的印记到现在还留在它身体的某个地方。牲畜在接受人的讨好时,不知道哪一年你骂过它的窝囊废、蠢东西、你咋有脸活在世上的话响在它的耳朵里,那些人对牲畜做过的错事,牲畜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聪明的牲畜不会把那些曾经的仇气表现在脸上,人讨好它时,它蹭人的身子,对人哈一口暖气,亲昵着眼盯人,好像和人很亲似的。其实只有牲畜自己知道,有些仇气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偶尔一些愚笨的牲畜才会把仇气做给人看。人抚摸它时,它躲人,人对他说一些暖话时,它鼓着大眼睛恨人,人喂它好吃的肥草时,它宁愿去啃地上的枯草也不愿意看一眼人手中的肥草。它是在记一个人的仇。它忘记了人毕竟是人,人是养它的主儿。人看见自家的牲畜这样对自己,一下气就上来了,人骂牲畜不识时务,人吼牲畜不知好歹,人一气之下把一扇圈门关得紧紧的好几天不打开。人想让牲畜在圈里好好想想自己的过错。人做的这些事,又让一头牲畜多仇气了人几层。牲畜在圈里“呼哧哧”地喘着怒气,牲畜想实在不行,喘死自己算了。人最终会服软。人服软是人担心被自己关了几天的牲畜如果真和自己怄气气坏了身体,自己养了好几年牲畜的粮食就白白地浪费了。人向牲畜道歉,人的道歉是口是心非的道歉,牲畜竖着耳朵听人的道歉,再蠢的牲畜也知道人都给自己服软了,自己也要给人台阶下。牲畜把有些仇气积攒在自己的心里,它们不知道这些积攒在自己心里的仇气对今后的自己有什么用,可牲畜就是忘不掉曾经主人那几鞭子给自己心灵留下的阴影。
有些牲畜报复过人。
桑杰家的牛报复了桑杰。全凹村的人都知道那件事情。桑杰家的牛十多年了还记着桑杰的仇。桑杰家的牛是头母牛,桑杰盼牛下崽比盼自己的老婆生娃还要迫切。牛要下崽的那段时间,桑杰把一床被子搬到牛圈门口,天天守着牛。牛看见一个人天天守着自己,本来该下的牛崽几天都下不下来。桑杰急,母牛更急。人劝桑杰回家睡,人说桑杰你不懂事,如果有人时时盯着你拉屎撒尿你能不能拉得舒服撒得畅快?桑杰想想也是,当天就搬回屋睡了。说是搬回屋睡,桑杰一夜没眨眼,他把自家的窗户虚掩着,盯着那头母牛看了一夜。天快亮时,牛终于把崽产下来了,桑杰睁着熬得通红的眼睛着急去看。不看不气,一看把桑杰急坏了。那头他守了几天几夜的母牛产下来的崽是一头缺脚的崽,桑杰想缺脚的崽留在世上也是一件造孽的事,牛要在这世上缺脚一辈子,很多要走的路走不下去,很多要享的福也享不了,长痛不如短痛,桑杰提着那头缺脚的牛崽往村口的悬崖走。母牛看见桑杰的气,快步窜到前面挡桑杰的路。牛“哞哞”地叫给桑杰听,叫得掏心掏肺,叫得整个凹村的牲畜都帮着母牛一起叫。桑杰一肚子气,他不理睬母牛的叫绕开挡路的母牛,径直走到村口把缺脚的牛崽扔下了悬崖。人看见母牛在桑杰转身回家时还久久地愣在悬崖边,人说那头母牛那时很静,不叫也动。几个调皮的娃跑过去看,娃的手一碰那头牛,牛就垮在了地上。娃惊慌地跑回来告诉大人,那头牛在他们手一碰的时候,整个身体没有了骨头,眼里全是泪。但人都认为,一头牛泪流完了,心里的伤就好了,牛又是一头忘了伤疤好了痛的牛了。十多年后的一天,桑杰出去放那头母牛就再没回来。大家到处找桑杰。大家找到桑杰的时候,桑杰已经不像桑杰了,他躺在村口的悬崖下,手里死死地拽着那头老牛尾巴上的几根白毛。桑杰死在一头记仇的牛手里。
一头猪让罗布无家可归。那头猪是一头老猪,老猪老到什么程度?罗布说快十二岁了。一头猪活到十二岁,相当于一个人快活到一百岁了吧。一头猪活到这个年龄,活出了一头猪的精明。猪经过这么长的一生,从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罗布说他在四年前彻底把一头猪得罪了。猪是一头配种的公猪,这么多年在罗布家立下了很多功劳。后来罗布发现一头老猪配下来的种,要不弱弱的,要不养到半年就死了。罗布知道一头配种的猪再帮不了自己家多大忙了。但罗布记一头猪的情,罗布不舍得杀一头为自己家立下汗马功劳的猪,他把猪单独关在一个小圈里好吃好喝地养着。罗布说他准备把猪养到猪自己死了的那天再把猪埋了,他会给猪修一座坟,感谢猪这么多年的付出。猪什么都知道,它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它不领罗布的情。猪在发情的时候出不去,猪在圈里“嗷嗷”地叫给罗布听。罗布对着猪说,一把老骨头了,该省着那把老劲儿好好养养身体。罗布说完再不去理一头猪的叫。猪泄了气,好多天不叫一声给罗布听。罗布以为一头猪想明白了一些事。罗布心里高兴。他每次去看那头猪,猪都堵在圈门口把头抬起来看罗布。罗布说他那时就发现一头自己家养了那么多年的猪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变化,但他说不出来那变化是什么。直到后来有一天,罗布好好的一座房子突然就垮在了他的面前,罗布才明白一头猪用了一年时间把自己家的墙角从圈里掏空了。掏空墙角的泥土被一头猪用厚厚的玉米秆盖着,让罗布发现不了一头猪的阴谋。
有些家养的牲畜试着逃离人的生活。
一匹马在趁人不注意它的时候,悄悄朝远处走了。它一路走一路得意自己的逃跑。它在翻过几座大山之后,甩着尾巴朝山下叫。它的叫声一次次回荡在山谷里,它想这才是自己想要的自由。它在野外吃茂密的草,躺在辽阔的夜里看满天的星星,横着竖着睡在地上晒一天天的太阳,到溪边喝一口口的清水。它对着溪水里的一群群小鱼说话,学着蝴蝶在草丛中飞,看着树林里的松鼠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这样舒适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它突然孤单起来。这种孤单让它再提不起兴致,它整天垂头丧气地走着路,走着走着就再没有兴致走下去了。它开始想人,想和自己生活过的其它同伴。越想越悲伤,它在月夜里不断地掉眼泪,它悔自己,悔着悔着就从地上站起来,在一轮圆圆的月亮下奔跑起来,朝家的方向奔跑起来。
比起有些仇气,孤独让它更害怕。
有几条小狗也离开过凹村。那几条小狗前几天被人踢过几脚,它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人踢上几脚,它们只是躺在路边,挤在一起睡了一个懒觉。那人踢它们的时候,好几条狗都在做梦,梦里它们在啃一条羊腿,羊腿上的肉多得流油。它们啃得正带劲儿时被人踢醒了,那人踢了一脚还不解气,连踢了几脚,有一条狗的脚被人踢断了,再走不动路了。其它的狗冲那个人叫,人从地上捡起石头砸向它们,又一条狗被石头砸伤了。狗为了逃命,拼命地跑。它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逃脱那人之后,它们向一条老狗倾诉自己的无辜。老狗趴在地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狗们看见一条老狗的老变得让它们伤心。它们决定离开这个村子,另一条老狗披着一身老毛过来奉劝它们不要离开这个村子。它们鄙视这些老狗,它们一路往村口跑去。两个月后,外村的狗跑到凹村,向其它狗说,它们这一路过来看见几条小狗的尸骨横躺在路边。
人和牲畜的关系很微妙。
我梦见凹村的牲畜都死了,地上只剩下人。
很多人病恹恹地走在凹村,见人不说话,见风就躲。很多庄稼没人收割,烂在了地里,凹村到处都是粮食腐烂的味道。很多房子说垮就垮了,人并不在乎房子的垮,房子垮了,人就住进了以往自己家牲口住过的圈里。很多路没人去踩了,路上到处长着荒草,一场雨后,有些该断的路在断,不该断的路也在断。很多人钻进树林里,到处找鸟叫声虫叫声,树林里什么也没有,只剩下空荡荡的静。天气热得不行,风软软地吹两下就没有了,软的风刮不动一片要落不落的树叶。
地上到处是人的呻吟声。那呻吟声听得人心都在痛。呻吟声里没几个人在喊人的名字,他们朝四方喊出的都是一匹牲口的名字、一条狗的名字、一头牛的名字、一只鸡的名字,被他们喊过一声名字的牲畜,我看见它们的骨头在阳光下轻轻动了一下,动一下后又成了一堆白骨。它们在我的一场梦里也活不过来。
天比以前大了很多,地比以前也宽了。天和地的距离越来越远。好多地方都被空了出来。空出来的部分没什么东西可以往里面装。人的呻吟声慢慢往地下面渗,一个个人喊出来的牲畜名字往地下渗。地在种人的声音。地想人的声音重新在一片地里生长起来,变成另外一种不为人知的东西。
一场宏大的沦陷发生在我的梦里。
一个趴在地上的人,伸着手喊我。我不熟悉那个人,我知道他是在喊我,但从他嘴里喊出来的名字是一匹马的名字。我说,我不是一匹他嘴里喊的马。我一路逃跑,那声音一直追着我不放。我逃不脱他的喊声,他的声音悬在半空中。跑着跑着,我突然掉进了一个地洞里,随之那人喊出的名字也从空荡荡的半空落了下来,那个名字附在我的身上,我知道那是我丢不掉的一匹马的名字。我害怕得在黑暗暗的洞里哭喊着,黑暗暗的洞里到处都是凹村牲畜的名字响在里面。
我生活在凹村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见过这么多凹村牲畜的名字汇集在一起,那宏大场面吓得我全身冒冷汗。
我突然从梦里醒过来。外面阳光正好,风从我开着的木窗里跑了进来,它在我的屋子里到处乱窜。风在搜刮我的一些东西。我走出门,门口遇见那匹叫达拉的牲口,那个梦里一直追着我喊的声音唤出的名字就是达拉。它躺在我的门口等着我,它要对我说些什么,看着我又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也想对达拉说些什么,但看见它是一匹马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人和牲畜之间还真是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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