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解,原名解文阁,河北省青龙县人,197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一级作家。叙事长诗《悲歌》(16000行)曾获天铎诗歌奖。诗集《个人史》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金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其他作品曾获《人民文学》《诗刊》等年度奖和“孙犁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风一直在吹
山峰太高了会摇晃,风大时
星星都被刮走,一个不剩。我担心
时间正在来路上,若被大风阻拦,
未来就会迟疑,甚至缩回去。
河水断流可用胶水粘合,
时间断裂后很难修补。
此刻,大风翻过山脊,浩荡回声
从天顶返回,压迫感来自苍穹。
天空是纸做的,厚度不足一毫米,
你还指望它完整或永恒?
不是我吓唬你,
燕山向东移动三步,会把渤海
挤到太平洋里,而后退八万里,
山脉将回到原地,继续被大风吹拂。
风在吹。
风一直在吹。
有人说我走路时摇晃。是的,
我确实摇晃。在风中,
我半是顺从,半是抵抗,
生来就接受了外力的牵引。
写一部河流史
一个软体动物可以很长,五百里
算是短的,河流的寿命接近永恒。
青龙河源于一场大雨,志书有记载,
但是字迹模糊,我建议擦去重写。
一部河流史,要写长宽高,
再写两岸村庄,用毛笔画出炊烟。
岸畔青山要藏在雾里,
不必要的山峰可以抹去。
拐弯的地方要有树林,
风中要有人的叫声,
河水必须反光,水中要有倒影。
写完外部,再写河流本体,
写更软和最软,写弯曲,写波浪,
写水中的鱼虾和卵石。
最后,我要按住刀笔吏的后脖颈,
迫使他,把我写在其中,
因为我的体内也有河流,
历经万代,在血管里奔流不息。
蜃境与黄昏
村庄有恐高症,悬在天上会眩晕,
而蜃境则不然,恍惚出现在云端,
疑似在做梦。在那模糊的高空,
有人披着霞光回到村庄,群鸟来自天穹。
在青龙河敞开的河谷里,
长风浩荡扑向远处的山脊线,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火烧云。
白昼正在谢幕。
河水上泛着粼光,
余晖沿着斜坡退守到山顶。
加冕者戴上了金冠,而蜃境
失去合法性。
是谁把村庄骗到了高空?
而撤走的天梯,在山外铺成了铁轨。
救援是急迫的,也是必须的,
正在我着急的时候,
黄昏从山后包抄过来,
密集,庞大,没有一点声音。
梦里的村庄
白云三分钱一片,晚霞五元一斤。
差距就是这么大,值钱的是稀缺品。
星星更贵,发光的用来镶嵌,替换宝石,
熄灭的不值钱,装进布袋里。
如果运气好,可以捡到月亮的碎片,
用来打制透明的宝刀,剩余的下脚料
制作绣花针。
铁匠有干不完的活计。
石匠更忙,曾经修理过月亮,回来时,
闭口不提天上的秘密。
去过天空的人都知道,
白云为啥便宜——
做被子会膨胀,做衣裳太飘逸,
挂在树杈上会融化,变成空气。
而铁匠实打实,用心锤打铁针。
他不知道
自己活在梦里。那时,
人们并不存在,但每个人都在忙着,
仿佛身体可有可无,幻影才是生活的核心。
赶集
五头大蒜换一个萝卜,
一筐土豆可以换三升米。
集市乱哄哄,有人逛半天,啥也不买,
只为了看人类:脸大笑容多,
腿长走路快,高个子离天近。
有人卖东西,无人买南北。为啥?
南边是河流,北面是山坡,
中间一条街,两边是商铺。
许多泥塑在墙根下抽烟、晒太阳,
而孩子们满街乱跑,约等于玩具。
我敢肯定,村庄是假的,
一场大风过后,剩不下几个真人。
那时我经常去赶集,返回时,
吸了一肚子空气。
我占便宜了,而月亮总是吃亏,
残缺了也不肯离去。
那时我非常小,有一次走丢了,
身影离开我,自己走了回去。
创世记
即使是穷人,也有一个身影。
但在稀缺年代里,确实出现过
几代人共用一个灵魂。
那时肉身野蛮生长,灵魂不够用。
世界有过发育期,土地向远方延展,
石头扎根,长成了山峰。
那时人间全是梦境,多出的部分
是幻影。人们忙于创造,
世上还未出现遗址。
我敲击过燕山,声响被石头吞没,
又回到山体内部,而呼喊却悠长,
在人类下游传出持久的回声。
我出现时已经有人
发现了绝密档案:
生命是设计的结果,进化只是走程序。
我曾在三生遇到同一个老人,
问他:我是谁?
他总是怔怔地看着我,并不作答。
他手里攥着泥巴,创世已久,
但依然还有漫长的尾声。
有一条细长的尾巴也许是美的
燕山隆起后多年,人类还长着尾巴,
那多余的一节没用,而拔掉又太疼,
于是进化去除了这个累赘。
动物们指着人类哈哈大笑,
甩着屁股上的鞭子。
多年后诸神住进了茅屋,仍在争议,
有一条细长的尾巴也许是美的,
如果它忽然长出来,
我决定把它露在体外,而不是
隐藏在裤子里。
如今群山还没有停止动荡,
峰顶还在上升,万物远未定型,
应该允许一些人返古,用四条腿,
重新创造历史。
如果动物们哈哈大笑,
我就拍着它们的肩膀,称其为兄弟。
你好。你好。大家好。
我又回来了,让我们一起生活,
共同经历万古的时光,不计生死。
“头条诗人”总第1272期,《草堂》2026年第4期
大解
已经很长时间了,我关注事物的表面和它们所遮蔽的部分。人们惯常的思路往往是努力透过现实看本质,挖掘出事物内部的原理、层次、运转逻辑及其相互之间的关联,寄希望于通过深层剖析而呈现出生活的真相。在此过程中,当我的目光掠过事物的表面时,我被它们的外相和细部纹理深深地吸引了,我发现了一种久违的陌生感,这种陌生感正是我日常所忽视的东西。我忽然意识到,我以前可能是舍近求远了,忽略了最应该关注和凝视的东西。于是我不往深处走了,不去深究事物内部的结构,而是停留在事物的表层,把那些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东西作为关注主体,以此来修复我以往的盲视。
与此同时,我也不忘回首历史,当那些经历过的岁月渐行渐远,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乃至个人的经历与人类的过往纠结在一起,已经难分彼此。在这种混沌状态中,个人失去了边界,万物混在其中,沉入了一种梦境般的精神幻象。在此,时间失效了,现实与传说融为一体,人类的所有记忆都变成了资源,并且不断变幻和生发,构成了新的神话。当我说出那些物理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物象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凭空出现的东西纷纷涌来,让我感觉自己是在帮助造物主不断拆分和重塑这个世界。
这一切,都仰仗于万能的语言。凡是我无力到达的地方,语言均可前往。我热爱语言中的世界胜过热爱触手可及的现实。在语言中,世界不再是一个固体,而是不断组合的万花筒,我既可以停留在事物的表面,欣赏其纹理和光泽,也可以随时进入梦幻,在精神幻象中游走,享受灵魂的自由。在叙事时,我把现实作为一个肉眼可见的入口,以便在引领读者时不至于两脚踏空,而当你真的跟我走进了语言世界,你却不得不失重,跟着我飘浮和飞翔。
在生命的进化史上,当下只有人类创造了文字,并使用这些文字从事书写和创作,别的动物尚不具备这种能力。我有幸赶上一个使用文字的时代,也有幸作为一个人而不是昆虫,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着无约束的作品。我也感谢自己选择了文学,作为自己一生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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