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怀彬,煤矿工人,中国煤矿作协会员,安徽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八公山区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当代•诗歌》《中国校园文学》《诗歌月刊》《安徽文学》《阳光》《草堂》《诗林》《滇池》等期刊。
一首诗再短,也要有坚实的内在价值建构,如果没有,自我主体就只是一个空壳。刘怀彬是一名矿工,患有强直性脊柱炎,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和命运抗争,是诗歌让他看见光,看见希望。他的组诗《像煤一样奔跑》,不是空洞的描写,是他对煤矿情感的结晶。诗人以冷静的笔调,将地心层一个个惊人的故事和瞬间,压进极小的文字空间。使我们在这些文字所描绘的场景中颤栗。 工作面塌方、巷道缺氧,这些常人极少遇见的词汇,却成为每一位矿工生活的原态。第一首《把身子往阳光下挪了又挪》,“ 那年工作面塌方/矸石与煤不停坠落,巷道缺氧/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地心一片死寂/不知熬了多久,他匍匐向前/望见巷道灯光时/又一头栽倒在地……”诗人这里只是平实的描绘,不带任何修饰和渲染,就再现了现实场景。“多年后,轮椅上的他/摸着一条空荡荡的棉裤腿/一次次将身子,往阳光下/挪了又挪”。结尾诗人将“无”和曾经的“有”在靠近阳光的地方达成希望和余温,充满一种冷冽而透明的质感,幽昧而深远;在日常里,时间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富足的,却很少有人意识到,时间的局限性比实际的局限性更小:“压风管,水管,瓦斯管/灌浆管、电缆,监测线,放炮线/电话线,拥挤在狭窄的巷道//此刻,我将它们吊挂整齐//只有它们相安无事/我才有机会坐下来/在八百米地心,喘口气//巷道尽头/一朵煤花慢慢落下/像时间/终于停了一秒”第二首《时间,终于停了一秒》;第三首《采择时光的人》,诗人通过朴实的文字和视觉,向我们证实在地深处,煤是干净的,它和大地一样纯粹。使煤不再在幽暗处,而成为一道光被推向读者。即便厚厚的煤尘落满一生,亦无怨无悔;“父亲一镐一镐地刨煤/顶板、瓦斯、粉尘/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采完这个工作面,父亲就要退休了/靠在支架的空档间/他猛烈地咳出一口黑痰//老塘顶板一声炸响/如滚动的惊雷,父亲颤抖了一下/大半生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如今,我接过父亲的手镐/每天抡起它/奋力刨向漆黑的煤壁//弯腰隆起的脊梁/终将成为煤的巷道”第四首《父 亲》。接下来的《葛老六》《每一块煤粒里,都长满了骨头》《挖 煤》《奔跑的煤》《时间的玫瑰》《朝万物奔去》六首诗,每一首的描写都击中了我们所陌生的一个领域的真实。如葛老六、采煤老班长,在凝固生命的瞬间,是诗人的笔赋予了他们一种凄凉的永恒感。仿佛这些诗的语言不再是语言,而是具有呼吸与情感的肉体。 刘怀彬的诗,在艺术表现力上可能还不够成熟,但他的诗符合美的第一要素:真、善。不似当下那些缺失内在逻辑,不着边际的反复拉扯的诗,使读者最终得到的不是共鸣,而是审美上的疲劳。
把身子往阳光下挪了又挪
那年工作面塌方
矸石与煤不停坠落,巷道缺氧
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地心一片死寂
不知熬了多久,他匍匐向前
望见巷道灯光时
又一头栽倒在地
多年后,轮椅上的他
摸着一条空荡荡的棉裤腿
一次次将身子,往阳光下
挪了又挪
时间,终于停了一秒
压风管,水管,瓦斯管
灌浆管、电缆,监测线,放炮线
电话线,拥挤在狭窄的巷道
此刻,我将它们吊挂整齐
只有它们相安无事
我才有机会坐下来
在八百米地心,喘口气
巷道尽头
一朵煤花慢慢落下
像时间
终于停了一秒
采择时光的人
巷道昏暗,头上的矿灯摇晃
呼吸有短暂的晕眩
黑夜吞下去的岩石,又吐了出来
割煤机不停地吼叫
割完最后一刀煤,老刘就退休了
我问老刘这么多年来
究竟挖出多少煤
会不会有金字塔那么高
他掩饰不住嘴边的笑意
在地深处,煤是干净的
它和大地一样纯粹
它比地幔厚重,连绵不断的爱
来自它内心的广阔和厚重
在那里,厚厚的煤尘
几乎落满了我们的一生
父亲
父亲一镐一镐地刨煤
顶板、瓦斯、粉尘
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采完这个工作面,就要退休了
靠在支架的空档间
他猛烈地咳出一口黑痰
老塘顶板一声炸响
如滚动的惊雷,父亲颤抖了一下
大半生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如今,我接过父亲的手镐
每天抡起它
奋力刨向漆黑的煤壁
弯腰隆起的脊梁
终将成为煤的巷道
葛老六
葛老六下井那天,天色暗沉
幽深的矿井口,拦不住一片飞雪
他是掘进工
高中毕业入井三十年
从一线调去辅助岗
又执意重回掘进队
直到66413轨道下山
失控的耙矸机骤然滑落
他没能躲开
井口老同事说起他
两个孩子上学,家属没有工作
想多挣些养家的钱
变形的煤块运出井口
新堆起的煤山之上
覆着一层薄薄的黑雪
每一块煤粒里,都长满了骨头
对着煤壁大声吆喊的
是我的采煤老班长
钢铁支柱轰然倾倒
煤尘吞噬整个工作面
通风巷道堵死
大地陷入无边寂静
多少年过去
那声呐喊仍在工作面回荡
辽阔的地心
每一块沉默的煤
都硌着生者的疼
挖煤
那些挖煤的人走了
去另一个煤矿继续挖煤
我站在那里
看着大地一双深陷的眼睛
储满了泪水
人们啊!为什么抱走了火
留下了冰
此刻,我只想把自己
深埋其中,用身体
将腾空的部分填满
奔跑的煤
割煤机停了,煤还在奔跑
从工作面到运输大巷再到
天空下的煤场
没有人知道它去往何处
又将在哪个路口消失
这让我想起采煤的兄弟
他们劳作的地方
是夜色暗涌的工作面
在这冰冷的世界里
常年像煤一样奔跑
与煤一样生长
深埋于心中的火焰
将沿途越烧越亮
时间的玫瑰
一个采煤工在时间的缝隙中
露出笑容,像一块煤
布满黝黑的肤色
我的身体里也有一块煤
这么多年,它一直执着于内心
等待一把篝火点燃
允许眼泪,允许疼痛,
允许一场大雪
陪伴着沉默的将来
灯光下,我一直安慰自己
没有比现在还好的时候
譬如,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煤
朝万物奔去
赤着上身在地心劳作
黝黑的肌肤上,黑雪缤纷
地幔之上,不朽的灵魂
将一座煤矿,托举在烈焰之中
一些词,从煤壁走出
清澈的质地,像清晨的太阳
刚刚挣脱夜的束缚
朝万物奔去,像一个人
托起岁月的轻盈与厚重
低下的头颅,蹒跚的脚步
写着风霜的脸,未有过完整的睡眠
多年来一直陪我走路的星辰
不断丢失的文字
磕磕碰碰缝补自己的一生
直到梦见,宽阔的河床上
自己变成一只白鹭
在水面,优雅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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