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禾 :半人高的苇秆,半尺深的水│《绿风》

时间: 2026-09-07    阅读: 1269 次    来源:中国诗歌网
作者: 田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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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禾,原湖北省作协会副主席,现任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已出版《喊故乡》《乡野》《窗外的鸟鸣》《节气帖》等中文诗集17部,出版俄文、德文、日文、韩文、英文、印地文双语等外文诗集10部。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诗刊》华文青年诗人奖等40余种诗歌奖项。

 

半人高的苇秆,半尺深的水
组诗

屈原


对国家的爱他只能用死来表达

那句天问

他要到水中寻找答案


诗人怀抱一块绝望的石头

连同自己的理想

一起葬身于波涛之中


他没作一秒钟的犹疑,就跳了下去

汨罗江想拒绝他,但不能

石头太沉


从此一条江做了他永远的坟墓

那块石头

沉入了比时间还深的水底


最初是屈原追水,后来是水追屈原

他心有多苦

楚国的命运就有多难


屈原化身为水成为人类的另一条江河

他无形的魂魄

还原成了一部《离骚》



去唐朝


想去唐朝需要一千年的预约

秀才走在进京赶考的路上

挑灯,苦读,十年寒窗

就指望有朝一日金榜题名

穿长衫,背上的包袱装着散碎的银两

走出县城就走上了荒草连天的古道

穿过高山、河流、峭壁和峡谷

途中住客栈,半夜枕着一轮孤悬的明月

睡到鸡鸣。清早重新

登程,家乡越走越远

银子越用越少,包裹越背越轻

也有在中途走失的

到了长安才知道路途有多远

长安有壁垒森严的王府

有唯我独尊的皇上。状元及第

就打开了通向皇朝的大门

醉在一纸功名之中,等着彩楼

招亲,皇上招驸马,然后衣锦还乡

但更多的要立志当诗人

身体有一个能装下时代的胃

留着诗人的铮铮傲骨

写着震撼古今的唐诗



杜甫草堂


我在你的诗歌里望见唐朝

在一千年后,我赶来

拜谒你生前的草堂


屋檐下的每一棵草都是古董

草堂偶尔落下半轮残月

你是半个盛唐,半部中国诗歌史

院子里的树互为对仗

两只黄鹂的鸣叫都形成韵律


你屋中的一盏油灯

总是摇摇晃晃到天明

倒影还留在后院的老井里

用一支烛火,把茅屋点亮


一袭旧衣,裹着一世褴褛

我来了,就不想再走了

我愿做伺候你身边的书童

打扫屋子落下的灰尘

茅屋破了,我顶着风雨去屋顶检修

然后就这么日夜地守着你

守住你,就守住了人类的良心


我走进一个诗人的故居

本是过客

却如同还乡



芦苇


芦苇在《诗经》中

是一种叫蒹葭的植物


在水边茂密地生长

把河水挤得荡不开涟漪


当芦苇长得太深时

水学会了退让

从旁边,或芦苇的缝隙里流走


老渔夫把渔网晒在芦苇丛里

一只麻雀在水洼边啄食着芦穗


半人高的苇秆,半尺深的水

所有的流淌声,都是芦苇的歌声


立于水上,芦苇才显得有灵魂

鱼在水中叼着漂荡的芦苇叶


雨落河岸,霜打蒹葭。冬天的芦苇

在寒风中,顶着一头白雪


芦苇的一生,本身就是

从一场雪开始,到一场雪结束



芦苇荡


走近洪湖就听见了野鸭的叫声

芦苇在一湾荡漾的湖水里渐渐泛白

水底闪动着一丛丛芦穗的影子

芦苇花像羽毛一样,在天上飞


去芦苇荡,水是唯一的道路

船拐着弯儿走,好好的湖

却分了那么多岔

走过山路十八弯

在这里又让我看到了水路十八折


水低垂地流淌,湖面泛满落霞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芦苇长得矮些

瘦弱而纤细的苇秆在风中摇晃

风吹一下,就颤栗一下,弯曲一下


下雨那天我又去了洪湖

湖水上涨

芦苇的半截身子泡在水中

寒冷的北风零乱了她满头的白发

黄昏的湖面卷起雪一样的涛声



红薯


红薯容易种植

山旮旯也能牵藤长薯

在地上铺上土杂肥

不下三个月藤叶就覆盖了地面

红薯永远在泥土内生长

根,深深扎在泥土里

向上和向下的力量,使泥土

在隐痛中,红薯一天天膨大

红薯刨过了

地上剩一层灰暗的浮土

一场霜降就要来临

山顶变凉了,在等着起雾



冬眠


入冬了。大地进入了冬眠期

茱萸的暗香开始冬眠

草木不再生长,退回根部

青蛙、蟾蜍停止了跳动

开始冬眠。蛇在洞穴里冬眠

挖地三尺,蚯蚓在深土里冬眠

乌龟藏在水底的石缝里冬眠

蜗牛在石块下,或浅薄的

泥土中冬眠。树站立着冬眠

树叶落进泥土里冬眠


但多数的鲜花,看似休眠

实是养精蓄锐。月季、石榴

牡丹、海棠,通过休眠越冬

淬火的镰刀是一种假寐

母亲用它割回了耕牛的草料

好在酒没有冬眠,父亲还能喝点

炉火不会冬眠,炊烟不会冬眠

反而比平时燃烧得更旺


一轮明月没有冬眠

月光照亮了

村庄的田野、铁桥、古树

月亮里注定装满了今年的雪



马头琴


草在草原铺开

像好大一张羊皮

一位身穿白袍的老艺人

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

弹奏着马头琴


一把马头琴

就是一座草原

是一个人内心的天堂

一匹马从琴弦上牵出来

在广阔的天地间纵横驰骋


当他演奏《万马奔腾》时

指尖上喂养的一万匹马

让草原刮起万马奔腾的旋风

一万匹马如一片飞驰的烈火

一万匹马似一泻千里的潮水

像成吉思汗当年彪悍的铁蹄

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所向披靡


马头琴是老人的伴侣

带在身边是琴

拉响了就是疾驰的骏马

喷着马的鼻息

发出马的叫声

踏响哒哒的马蹄

草也伏下身去静静地聆听



“头条诗人”总第1275期,《绿风》2026年第5期

 

 

随笔:昨天、今天和明天

田禾


时间是无边无际的,看不见,摸不着,无颜色,无气味。我们身在其中,有时浑然不觉,有时却因生死的触碰而倍感真切——这正是人性的特别之处。

生死之痛,是人感知时间最深刻的契机,而时间,便是贮存人类生死轨迹的容器。时间的存在,从不依附于人的精神意志,它无关眼前的苟且,也无关当下的真相,只是一味向前,不重复、不增减,永不停歇。可当时间与人的历史相连,与生死相交织,它便立刻彰显出磅礴而真切的存在感,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一个人的生命知觉,源于对昨天的记忆、今天的体悟与明天的向往。所谓昨天,从不是时间的终结与停滞,而是人记忆中的物象,是我们过往的生死状态。那些逝去的,只是抽象的时间刻度,并非眼前可触的真实。此在,也就是当下的今天,才是人活着的最真切模样。谈论昨天、感知今天、向往明天,这本身就是人活着的一种状态,是我们感知时间存在的唯一可能。

没有时间带来的痛感,便无法真正感知时间的存在。我们活着的过程,正是时间得以显现的依据;若没有这鲜活的生命过程,时间便只是一个空洞的抽象概念。我们追寻的,从来都是活着的时间、具象的时间——是与人生死相伴、与人呼吸与共、与人的生命紧密相连的时间。若非如此,时间于我们而言,便毫无意义与价值。可以说,人类是地球上唯一能真正感知时间性的动物。

当然,我们也不能忽略其他动植物对时间的敏感与适时反应:花开花落、秋收冬藏;燕子归来,大雁南飞,它们同样能感知到时间的流转、季节的更迭,有的甚至比人类更为敏锐、更为神速。当四季轮回,诸多植物都会随之发生变化——色彩的浓淡、形态的枯荣、层次的更迭,这便是大自然的神妙之处,是生命与时间共生的生动注脚。

而诗歌,正是承载和反映这种自然与生命情感变化的语言艺术。古代的农事诗中,对二十四节气的记载,既是对自然规律的科学观察,也是对生命情感的诗性叙述,成为我们的祖先表达自然与人性的时间性、空间性的重要文体,更彰显了古老文化中理性精神的超越。唯有这种理性精神,才能成就永恒的时间;建立在这份精神之上的时间认知,才能让我们超越生死的局限。

如今,我正在创作关于中国二十四节气的时间之诗,这让我想起了西方数学家、诗人毕达哥拉斯,他通过数学逻辑的天文测算,诠释了时空之间的关联,发现了时间与生命相融的和美节奏与音乐性。这些,都是人类与自然界产生时空关联时,所呈现的抽象审美特征,也是诗人对时间观念的独特体悟——正如“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道尽了生命与时间不可回溯的宿命。

人活在昨天、今天与明天的生死链条之中,一旦这跟链条断裂,便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因此,时间的绵长与生命的短暂,构成了此消彼长的辩证关系:人生越漫长,越觉时间匆匆;人生越短暂,越感时间绵长,这便是生死与时间的本质关联。人为何会成为时间的奴隶?如何与时间赛跑?又如何与时间抗争、相融?这些,都是我们从一出生便要面对的挑战与选择。

面对人生这一终极命运,思考、审视自己的昨天、今天与明天,便成了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重大命题。这是一个永远被追问、被思考、被探索的问题,是天问,是生死之问,更是灵魂之问。对终极死亡的恐惧,考验着我们活着的勇气;而活着,相较于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个匆匆的过程,是世间的过客,还是一场奔赴终点的旅程?于是,所有相关的文明表述——宗教、哲学、艺术与科学,都源于这个核心命题,最终给出了答案:精神可以不灭,而肉体终将消逝。

唯有精神能与时间共存,唯有灵魂能与时间赛跑。如今,有科学家发现,灵魂也并非永恒,它会在未来的岁月中不断变化、分裂。可一个人,如何才能获得精神与灵魂的富足,实现自我救赎?于我而言,写诗,便是最好的精神自救。时时写、日日写、月月写、年年写,写不出来,便喊;喊不出来,便唱;唱不出来,便哭,便笑——就这样,我在诗歌创作中,不断安放自己的灵魂,延续自己的生命知觉。

总的来说,写诗的过程,便是我生命修行的过程。面对生死时速的宿命,我始终秉持“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摘自《礼记·大学》)的信念,保持一种“日日求新”的诗歌生活。这,便是我所理解、所践行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创作谈:谈谈作品的深度与高度

田禾


 

说一个人有深度、有高度,显然不是指身高与长相,而是指这个人的思想智慧与情感境界。思想、智慧与情感到底有多高、有多深?这无法用具体的计量单位来衡量。我们只能用比喻来描摹——他的情感,如大海般深邃,如高山般挺拔。这正是抽象思维与形象思维在审美表达上的差异所在。有些人形象思维敏锐,有些人抽象思维深刻严谨,这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与文化审美中,评判人与事物、区分个体差异的综合标准。若认知层次与思维方式不在同一层面,有效交流便难以进行。可见,高度与深度,本质上是思维的方向性问题。

以此类推,站在同一认知平面上,我们的思考视野有两个方向:一个向上,指向高度;一个向下,通向深度。当我们向上仰望时,看到的是什么?印在我们心中的映像又是什么?是天空流云、日月星辰,是宇宙的浩瀚与辽远;当我们向下凝视时,看到的是土地庄稼、水流田野,是大地的厚重与生机。若再往深处探寻,便是大地的肌理之下——那些黑暗中的物质,那些深层次的事物真相,我们看不见,也看不清。对于广袤的自然宇宙,我们肉眼所能触及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太多未知的事物,藏在我们的视野之外。

一个人的思想境界,源于不断的学习、实践与积累,更源于善于观察、独立思考的习惯,以及科学的认知观念与方法。而对于我们这些从事文学创作的人,尤其是写诗的人而言,热爱自然、敬畏生命、勤于思考,不仅是必不可少的创作技能,更是深入生活、汲取灵感的良好习惯。当我们谈论一位诗人的深度与高度,或是一首诗歌的深度与高度时,往往是从其作品所呈现的思想性、艺术性等多方面,进行综合认知与考量后得出的判断。

我写诗已有四十年,对此深有体悟:一位诗人的思想水平与认知能力,直接决定了其诗歌的品质。所谓好诗,便是深度与高度的融合——诗中有灵魂、有血肉,有思想的理性光芒,有情感的真挚回响,有真爱的赤诚表达。若缺少这些核心元素,诗歌便会失去深度,也无高度可言。平日里写作,我也始终以这样的标准要求自己,努力向深度与高度看齐。

当然,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现实生活本身的复杂与丰富,自然事物的无限与多元,往往与人的欲望成反比。不同的人性诉求,无法完全等同。这就要求创作者,必须更深入地思考、更细致地体察,学会节制个人欲望,唯有如此,才能彰显诗人整体的深度与高度。民间有句话说得好:“托尔斯泰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广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代表了俄罗斯文学的深度。”以这两位大师为参照,我们能更清晰地理解广度、高度与深度的关系,也能获得诸多启发。其实,文学心灵的高度,无法简单判定孰高孰低;事实上,在“人”的定义上,所有作家都是平等且独立的。拥有广度与深度,本身就是一种高度。

当我们品读中外诗人的经典作品——如波德莱尔的《恶之花》、艾略特的《荒原》、鲁迅的《野草》、海子的《九个太阳》、洛夫的《石室之死亡》等,总会被深深震撼。他们都是心灵强大的诗人与作家,其作品的深度与高度,更是后人难以企及的标杆。因此,向这些经典大师学习,是提升自身深度与高度的重要途径。但更重要的,是诗人自身在现实生活中的修炼与自律——如何让灵魂不被物质压垮,不被欲望扭曲,这是每一位诗人每天都要面对的精神考验。

生活与写作的过程,本身就是提升一个人生命深度与高度的过程。而文学,恰恰是让生命慢下来、不断思索与审视自我的载体。唯有让心灵沉静下来,灵魂的追问才能得以深度叙述与呈现。具体而言,我认为有三个方法可以践行:其一,要时常阅读艺术、哲学类著作,哲学关乎生命的终极追问,那些经典的世界哲学名著,值得我们反复研读;其二,要坚持每天写笔记,将所学、所见、所感记录下来,写日记的过程,也是自我反思、自我修行的过程,许多文学大家,正是在这样的积累中,完善了自身思想,创造了独特的创作方法;其三,要热爱生活、尊重生命,做到知行合一。这些看似朴素的常识,实则是真理,更是我们构建个人深度与高度的基石。

记得不止一位哲人说过:“一个人要学会仰望星空。”这句话说得真好。如果一个人只知低头走路、埋头劳作,不知仰望星空,人性便会迷失在平庸与世俗之中,失去生命应有的高度;但反过来,若只一味仰望天空,忘记了脚下的大地,忽略了底层人物的悲欢,作品便会失去烟火气。不接地气,也就没有了生命的深度。

现代思想与认知告诉我们,所有生命个体,与宇宙万物同属一个生态系统,彼此不可或缺、相互依存。一个人的深度与高度,也早已融入这片共生的天地之中。我们唯有完整地看待这个世界,与世界的共性保持同频,才能真正活出有深度、有高度的生命。于诗人而言,为生命的深度与高度而活,为作品的深度与高度而写,便是一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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