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一个“作品太少”的诗人。瑞典文学院把奖给了他，颁奖词只有一句话：“通过凝练、透彻的意象，他为我们提供了通向现实的新途径。”
他一辈子只发表了163首诗。北岛说“他的每首诗近乎完美”，布罗茨基说“我从他那里偷取了不止一个隐喻”。有人说他是“20世纪最后一位诗歌巨匠”，也有人说他像一个现代的唐代诗人——短小，留白，却直击心弦。
他叫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
他的诗不需要多，因为每一首，都值得读很久。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Tomas Tranströmer，1931—2015），瑞典诗人、心理学家。1931年生于斯德哥尔摩，三岁时父母离异，由担任教师的母亲抚养长大。他童年时在斯德哥尔摩群岛的外祖父领航站度过许多夏天，那里的岛屿、礁石和波罗的海，成为他一生诗歌的起点。 1954年，23岁的特朗斯特罗姆出版首部诗集《17首诗》，轰动瑞典诗坛，被视为那一代最重要的诗人。1956年从斯德哥尔摩大学心理学专业毕业后，他一直在国家机构担任心理学家，先后在青少年管教所和劳动力市场研究所工作，写诗只是“业余的事”。 1990年，他突发中风，右半身瘫痪，语言能力严重受损。此后他用左手弹钢琴、写诗，作品变得更短、更凝练，近乎俳句。201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时，他坐在轮椅上，由妻子陪同领奖。2015年3月26日，他在斯德哥尔摩去世，享年83岁。 他的诗歌被翻译成60多种语言，中文主要译者有李笠、马悦然、董继平等。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作品选读
序曲
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摆脱令人窒息的漩涡
漫游者向早晨绿色的地带降落。
万物燃烧。他察觉——用云雀的
飞翔姿势——强大的树根
在地下甩动着灯盏。但地上
苍翠——以热带风姿——站着
高举手臂，聆听
无形抽水机的节奏。他
沉入夏天，慢慢沉入
夏天刺眼的坑洞，沉入
太阳涡轮下抖颤的
湿漉漉的绿阴，被
视频剪辑的节奏撕碎。他察觉——
这里，你和我，像两只蘑菇
从裂开的地面长出来。
这里，恐惧和希望被施了魔法，
被消解，在像云雀一样
发光的翅膀上飞翔。
风暴
忽然间，漫游者在这里遇到古老的
巨树：一棵被闪电烧焦的橡树，
像一头石化的鹿，举着巨大的
鹿角，站在那里——在九月的大海旁。
北方的风暴。花楸果成熟的日子。
黑暗中醒着的人，听着
橡树顶上的星星。
果戈理
外套破旧得像狼群。
面孔像大理石片。
坐在书信的树林里，那树林
因轻蔑和错误沙沙响。
心飘动像一张纸穿过冷漠的
走廊。
此刻，落日像狐狸潜入这国度
转瞬间点燃青草。
空中充满犄角与蹄子。
街上挤满认出他的人。
那些躲藏的人，那些
在黑暗中发抖的人。
他的眼睛像刚犁过的田。
树和天空
一棵树在雨中走动，匆匆走过
我们身旁，在倾洒的灰色中
汲取生命的汁液。它有急事。
它从雨中汲取生命，就像
果园的黑鸫从雨中汲取生命。
雨停歇。树停止走动。
它在晴朗的夜晚挺拔地静立，
和我们一样，在等待那片刻：
雪花在空中绽开。
夜曲
夜里我开车穿过一个村庄。房屋
向聚光灯走来——它们醒着，它们想喝水。
房屋，谷仓，牌子，没有主人的车辆——
此刻穿上了生活——人睡着。
有的在安睡，有的呼吸紧张，
仿佛他们正在为永恒苦练。
他们沉睡着，却怕松开一切。
他们躺成放下的路障时，神秘悄悄路过。
路在村外的森林里长时间行走。
树，树在彼此的默契中沉默。
它们闪着火光戏剧性的色彩。
它们的叶子多么清晰！它们一直伴我到家。
我躺着将睡。我看见陌生的图像
和符号在黑暗之墙的眼皮后
涂写着自己。在梦与醒的缝隙
有一封巨大的信正徒劳地在往里拥挤。
尾声
我像一只抓钩在世界的地板上拖曳。
我抓住所有的东西，但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
疲惫的愤怒，灼热的退让。
刽子手抓起石头，上帝在沙上书写。
静的房间。月光下家具站立欲飞。
穿过一座没装备的森林
我慢慢走入我自己。
车站
一列火车驶入。车厢和车窗
在灯光中闪过，像
一排坐在黑暗中的房子。
它们被照亮。然后驶过。
然后安静。然后下一列。
然后安静。然后下一列。
每一列都带走
一点我的脸。
打开和关闭的空间
一个人用他的影子
在世上行走。
当他在桌前坐下，
影子便在椅子上坐下，
和他一起。
影子是他唯一
不孤单的地方。
挽歌
我打开门。房间
昏暗而寂静。
灰色的地毯上
落着几粒
白色的药片。
像雪。
我弯腰。
它们已经化了。
自1979年3月
厌倦所有带来词语的词语，
我说：词语，不是语言。
语言是另一种东西。
它不在词典里。
语言像一群鸟，
一群飞过天空的鸟。
它们飞去，留下
空空的天空。
语言是盲人在黑暗中
触摸的手。
它触摸着
看不见的东西。
巨大的谜语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谜语。
它像一棵树，
站在黑暗中。
它的叶子
是无数的问题。
它的根
是沉默。
风从它的枝叶间
吹过。
我听见
一个声音说：
“你也是
这谜语的一部分。”
特朗斯特罗姆的诗，像他用一生去实践的那句话：“醒是梦中往外跳伞。”
他不写长句，不写宏大的宣言。他写风暴、写树、写夜晚开车时路过的村庄。他用最普通的词，搭起一个梦与醒之间的世界。有评论说他的诗“如一个现代的唐代诗人，意象优美，留白，短小，却直击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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