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瓦菲斯诗集》 [希腊]卡瓦菲斯 著 黄灿然 译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
唯一可以对卡瓦菲斯加以评论的一点也适合于所有的诗人,即卡瓦菲斯或许并没有完全意识到他那种千载难逢的机遇:他能够把对于那些缺乏这种功力的人来说也许是微不足道甚或是有害的经验加以变形并转化为有价值的诗。诗的材料蕴藏“在内心的破烂店里”,一如叶芝所说的。 ——[美]W.H.奥登: 《C.P.卡瓦菲斯》 (黄灿然 译)
窗子(1903) 我在这些黑暗的房间里度过了 一个个空虚的日子,我来回踱步 努力要寻找窗子。 有一个窗子打开,就可松一大口气。 但是这里找不到窗子—— 至少我找不到它们。也许 没找到它们更好。 也许光亮最终只是另一种独裁。 谁知道它将暴露什么样的新事物?
声音(1904)
被爱和被理想化的声音, 死者的声音,或者那些失踪的 等同死者的声音。 有时候它们在梦中对我们说话; 有时候在深思中,心灵会听到它们。 随着它们的声音而来,我们生命中 最初的诗歌的声音也重返片刻—— 像夜里的音乐,遥远、逐渐消失。

单调(1908)
单调的日子一个接一个 都是那么单调。同样的事情 在我们面前一次又一次发生, 同样的时刻来了又去。 一个月过去了,另一个月又来, 跟着是什么也很容易猜: 都是昨天的百无聊赖。 而明天一来就不再像个明天。
早晨的大海(1915)
让我在这里停步。也让我看一会儿大自然。 早晨大海鲜明的湛蓝,晴朗天空鲜明的湛蓝, 黄黄的沙滩;都很美丽, 都沐浴在光中。 让我在这里停步。并让我假装亲眼看到这一切 (在我刚刚停步的那一瞬间我确实看到了) 和相信那些感官的印象并不是 我平时的白日梦,我的回忆。

召唤幽影(1920)
一支蜡烛已经足够。它的柔光 会更为合适,更为雅致, 当幽影降临,爱情的幽影。 一支蜡烛已经足够。今夜房间里 光不能过多。在沉思冥想中, 全部是接纳,并且,伴着这柔光—— 在这沉思冥想中我将组织视力 召唤幽影,爱情的幽影。
起始(1921)
他们见不得人的快乐已经满足了。 他们起身,很快穿好衣服,一言不发。 他们先后离开那座房子,偷偷地; 而当他们有点不安地走在街上, 他们好像感觉到他们的举止暴露了 他们刚刚躺过的是哪种床。 但是这位艺术家的生命受益匪浅: 明天,后天,或数年以后,他将把声音赋予 那些起始于这里的强烈诗行。
卡瓦菲斯《温泉关》手稿
我给艺术带来了(1921)
我在沉思冥想中坐着。 我给艺术带来欲望和感觉: 一瞥而过的事物, 面孔或线条,对于不圆满的恋情的 一些模糊回忆。让我顺从艺术: 艺术懂得如何构造美的形状, 几乎是不知不觉地使生命圆满, 把各种印象混合起来,把日子和日子混合起来。
波德莱尔的应和(1891)
香气赋予我灵感,如同音乐, 如同韵律,如同美丽的文字, 而当波德莱尔在和谐的诗篇中 解释那惊异的灵魂 在贫瘠的情绪中模糊地 感到的东西,我就满心愉悦。 “自然是一座庙宇,那里活着的柱子 有时候会发出混淆不清的 话语。人穿过一座象征的森林, 那森林用亲密的目光注视他。 “如不绝的回声在远方 汇入阴郁的融合中, 一种辽阔如黑暗 如光的融合,也在色彩、 音调和香气之间应和。 “那里有各种芬芳,清新 如儿童肌肤;甜蜜如双簧管; 青翠如草地。”另一些 则丰富、腐败和喜气洋洋; 唱颂精神和感官的激荡; 压制住无限事物的 倾泻——如龙涎香、 麝香、安息香和乳香。” 不要仅仅相信你看见的, 诗人的目光更尖锐。 对他们来说大自然是一个亲密的花园。 在一个黑暗的乐园里,另一些人 在艰难的路上摸索。 有时候在旅途的黑暗中 忽隐忽现的闪光,乃是 短暂、偶然地感觉到 磁力般的接近—— 瞬间的怀旧,片刻的战栗, 对日出的美丽梦想, 某种突然涌上心头 又突然消失的 莫名的喜悦。

查看所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