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语
严力，诗人、小说家、艺术家。1973年开始诗歌创作，五十余年，为当代汉诗持续贡献兼具思辨力度与人文温度的作品。他的诗以智性口语、克制反讽和充满现代感的艺术表达著称。6月惊闻严力先生因病过世，特选发一组他的晚年遗作《时间打磨着我们》，以飨读者，亦以此致敬。（飞廉）
时间打磨着我们
□ 严 力
圆形之前
在地球上
我们没有球形的感觉
飞机降落时没有拱形的跑道
人造卫星传回的球形照片上
看不到我们
孕育生命的
必定是更大的生命
而圆形或许是
真正的生命形式
时间继续打磨着我们
在圆形之前
飞
我一直喜欢仰望飞鸟
以及展翅的飞机
或者滑翔的云
多年之后才顿悟
无论使用什么样的标准
风才是飞翔的唯一高手，也只有风
在撞墙撞楼撞山撞地之后
还能飞
呼 唤
不但是在纽约
让很多人倒下不起的
这场噩梦还醒在世上
硝烟滚滚的信息里
看上去像把柄的事物
并没拧开关键的大门
更没直捣并反省遮掩羞耻的
人性本能
有人在微信里问我
你在纽约还坐地铁吗
告诉你吧
我已坐在椅子上
紧跟思想出行几个星期了
我早就疲惫于
搭乘手机在虚拟的人世闲逛
至于皮夹里的地铁卡
一直在惦记我把它激活的
刷卡动作
问题是
我刷着每天的生命之卡
却无法上车的生活
何时结束
但值得庆幸的是
我想起了文明最初的记忆
那是山顶的巫师
用天地呼唤全身心的虔诚
除 了
人体内
除了食物
没有田地和果园
除了饮料
没有江河湖海
除了欲望
没有教堂和寺庙
除了想象
没有云朵和星辰
除了磨损与衰老
没有四季轮回
除了疾病没有矿产
除了极限没有无限
地球之内
除了男方和女方
没有远方
存 在
一声雷
击中了树
幸免于难的鸟窝
在余下的半棵上
继续哺育着未来
经常改道的江河
两边麦浪继续起伏
前方海啸依旧翻滚
事物忙于互相对齐
余下的攀比残缺
而每一种扭曲
都在尽力完成自己的长度
我太短
地球悬在空中
是什么意思
我在地球上
又是为了什么
我何时来的
又能回到哪里
或者
地球如果不悬在空中
它又能站在哪儿呢
这件事太靠外了
我太短
理
生活的道理
之前都在基层打工
最后才熬到了
成为真理的养老年龄
它获得了特殊的食物料理
以及全天候的医疗护理
此时的
道理、真理、料理和护理
都在怀念身处基层时
点点滴滴且热乎乎的情理
苦咖啡
阳光在上午八点后
弱弱地来到了我的窗台上
还能感觉到
阴霾慢慢地隐入大地的怀抱
我回味昨晚的梦
它分成隐隐约约的两部分
就像阴霾与阳光
我伸了个懒腰
端起那杯日常的苦咖啡
至于糖和奶
多年前就已被妈妈
存进了我的体内
所 以
生存的温度激活了好奇心
喜怒哀乐相依为命
尽管没能在地球之外
发现一只蚂蚁
但它肯定像人一样
爬行在自己的局限中
所以
水把水拖下水的罪行
不成立
所以
生命是没有门牌号码的
到了明年春天
谁也不会去草地上询问
您是不是去年那株名叫某某某的草
所以
人的第一故乡是良知
可以在地球上随身携带
凭什么
我想辨别出
一群蚂蚁中的物理天才
并猜测哪位是歌星
至于它们是如何处理
党派之分的
我则没有太大的兴趣
其实我们的词语够不着它们
就像星辰之间的吸引在两性之外
为此我好奇
月亮与地球凭什么不即不离
筷 子
我是一双筷子
饥荒年代经历过
以舔食自己来解决温饱
繁荣时期以各家美食
弥补过舌尖上的缺憾
如今则品出了
控制七分饱的养生之道
这双筷子还能使用多少年
并不重要
只是在面对盘中滋滋作响的
整块牛排时能否说服刀叉与我分享食物
我当然是一双知趣的筷子
昨天由汉语请客的午餐会上
那根名叫我的筷子
夸张地打了一个饱嗝
另一根名叫自己的
立马狠狠地瞪了其一眼
星 座
属于某个星座很多年了
我打听换座的可能性
星相学家说
必须回到当天才能分析天象
至于所需的申请材料
要足以改变你爹妈的缘分才行
是啊
任何人都晚于爹妈的相遇
我只能转而希望
火星能与地球换座
事实上
我的祈求
一直在悄悄地灵验
最近的那群App网虫
在短短的几年里
已经把我的属相变成了
手机座
后腿与前肢
不管是二十还是两千尺
都是距离
即便是正反面
也要以翻转的磨炼
去发现人与动物的距离
尽管与时间奔跑在同一条路上
至于能不能与人押韵
还要用你的后腿
继续寻找能够离地的前肢
血
我拍死了两只
在时代眼前飞舞的蚊子
它们虽然是 3D 打印出来的
但其中的一具尸体
带有血迹
洞察了我的疑惑后
新来的蚊子对我说
太腥的人血已被放弃
我们改吸芯片的血
来维生与繁殖
留 言
2025 年 9 月的一天
我剥开一只美国产的橘子
里面竟然有中文留言的纸条：
“哈哈，我把自己吃了”
它有牙
肠胃在哪里
纸和笔从何而来
这显然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尽管如此
之后我再吃各国橘子时
就会想象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
各种留言
倒过来就行
如果是神创造了人
人格里就会有神格
而神格与酒神的关系
没有血缘也会有星象的
互相照应
尽管如此
如何把握醉的程度
考验着日常的诗句
该押韵时举杯的动作
必须贯穿一致的虔诚
转折点没有闪现时
就要在社会的口感里
继续酿造度数
果断的收尾是点穴的瞬间
它必须压住酒精释放出来的
滔滔不绝但又有深度的
震颤不息
而我在今天忽然想到
如果没有发明酒
这一切会有什么不同
话音刚落
某个星座上的答案
顺手举起一叠稿纸对我说
倒过来就行
你喝着一杯杯的诗
写下一首首的酒
你一边朗诵着酒
一边斟满杯子里的诗
周 末
我有一份拿工资的左
你有工资高于我的右
行业有起伏
高低并不代表谁更正确
左和右都有周末的休闲
那时没人胸怀政治的地球仪
而是呼吸在
日常的地球上
严力（1954—2026），诗人、艺术家，生于北京，朦胧诗代表诗人之一。中国先锋艺术团体“星星画会”成员，在国内和海外举办、参与过数十次展览。1985年留学美国并于1987年在纽约创立《一行》诗歌艺术季刊，2000年停刊，2018年5月复刊，改名为《纽约一行》，继续任主编。2018年出任纽约“法拉盛诗歌节”主任委员，同年出任纽约“海外华文作家笔会”会长。出版诗集《严力诗选》《这首诗可能还不错》《黄昏制造者》《多面铙旋转体》等,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纽约不是天堂》《母语的遭遇》等。2026年6月因病在纽约去世，享年7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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