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岭:评论的两种诚实之间

时间: 2026-09-14    阅读: 1289 次    来源:《上海作家》
作者: 邵岭

 一部作品面世,评论家和围观群众的评价常有云泥之别。前者说手法精湛,立意深远,有重要突破;后者说叙事混乱,堆砌概念,不知所云。这种错位频繁发生,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专业评论在社会文化生活中更好地发挥作用,因为大众会将与自己观感不同的专业好评一律归于圈子人情。

不能说这个结论全然失效。在某些场合,评论确实滑向了社交辞令。但如果将它视为唯一的答案,则既低估了评论现象的复杂,也回避了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当两边都足够真诚时,那种感受上的巨大落差,究竟来自何处?

答案或许在于,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诚实。

专业评论者的诚实,首先是对艺术标准的诚实。

当一位受过严格专业训练的评论者面对一部作品时,他调动的不是单纯的个人好恶,而是一整套学术参照系。他能辨认出一个结构设计背后的戏剧惯例,能识别某个意象与文学史脉络的呼应关系,能察觉一处看似平淡的调度中藏着对既有成规的遵循或偏离。他看到的东西,确实是作品里真实存在的——只是这些存在,需要特定的知识储备才能被识别。他说“好”,是因为他在作品的肌理中看到了匠心、意图和演进。

普通受众的诚实,是对个体感受的诚实。

他们没有义务去揣摩创作者的意图,也没有足够的专业积累可以破译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艺术密码。他们赖以判断的工具,是自身的情感经验和生活逻辑。人物的行为是否可信、情节的推进是否水到渠成、矛盾的化解是否具有说服力……当他说一部作品远离生活,依据的是一个正常人在日常中积累的全部经验。

这便是困局的实质:两边都握着自己的真,但这两份真彼此不通约。于是专业人士痛惜于观众看不到创作者灌注于作品中的精妙用心,普通观众困惑于专家们对那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视而不见。前者在用一套坐标定位作品,后者在用生命经验碰撞作品。结论不同,不是因为任何一方在说谎,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同一套评价系统。

这两种诚实的冲突在今天显得格外尖锐,和受众的变化有着密切的关系。

在识字率普遍提升、城市化大规模展开、大众媒体日益发达之前,文艺作品的受众范围极为有限。识字率将绝大多数人挡在文字阅读之外,剧场虽相对开放,但能经常出入的仍属特定阶层。彼时的“普通读者”或“普通观众”,本身就是一个经过教养筛选的群体,他们的感受方式与评论者共享一套大致相通的文化语法。塞缪尔·约翰逊用“自然”评价莎士比亚时,不需要论证怎么个自然,因为读者知道。

一个多世纪以来,这个局面被彻底改变了。今天的“普通观众”“普通读者”,其数量之庞大、构成之复杂,是任何前现代社会无法想象的。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带来了更具决定性的变化。过去的普通受众不仅是少数,而且是沉默的——看了一部戏、读了一本书,感受再强烈,也大多止于私人交谈。评论的公共空间,基本由专业人士独占。今天的观看者们拥有即时的、不受编辑把关的发表渠道。一条短评、一个帖子、一段视频,可以在几分钟内抵达数以万计的同类受众。他们不再是沉默的接受者,而是主动的发声者,并且他们的声音,第一次在音量上具备了与专业评论并置的可能。

这个进程带来了一个后果:评论的专业化程度并未降低,但作品的接受群体急剧扩大了,而且这个扩大的群体不再沉默。当两种评论的声音在一个辽阔而嘈杂的广场上相遇,两套评价系统都在发出声音,却说着彼此越来越难以理解的语言,就像《让子弹飞》中张麻子对黄四郎喊“你给翻译翻译,什么叫惊喜”,必然产生误解和冲突的可能。

毫无疑问,评论是一个需要专门素养的学科,无论是钟嵘著《诗品》还是利维斯写《伟大的传统》,确立标准、拿捏分寸、运用术语,都需要长期的研习,绝非兴致所至。但专业评论也有特定的盲点。

第一个盲点,是技术分析替代了对作品情感效果的判断,因为前者有标准可循,后者需要冒险。而与之相关的另一种情形是,评论家的感动有时来自自身的专业素养——比如辨认出一个致敬经典的调度带来的智识愉悦,而非作品直接提供的感染。如果对此缺少自我分辨,就可能高估作品对普通受众的实际感染力。

第二个盲点,是对创作意图的过度体谅。特吕弗曾经说过:自从当上导演后,我便不再批评同行们的作品。专业评论者因为自己也从事研究甚至创作,容易对同行的苦心产生过度的共情。“能想到这一步已属不易”“这个尝试本身就有价值”——这类判断在专业语境里有它的道理,但如果完全脱离作品的最终效果来谈意图,就有滑向“意图谬误”的危险。一个构思层面再精巧的手法,如果在接收端完全失效,其价值至少是需要重新评估的。

第三个盲点,是同温层的审美趋同。长期在同一个圈子里交流,会形成一些默认的共识和趣味。这种共识可能越来越精致,也可能越来越脱离更广泛的经验世界。它不是人情世故,而是一种认知上的路径依赖——大家都觉得某类东西好,久而久之,就不再追问它到底好在哪里。

这些盲点,专业的评论人如果缺乏足够的自觉,是很难从内部被照亮的。而普通观众的诚实反应——哪怕是粗糙的、缺乏理论支撑的反应——恰恰可以成为一面有用的镜子。它提醒评论家:有些在圈内被视为当然的东西,放到更大的视野中,可能需要重新论证。

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是:当一部作品同时面对专业和大众两把尺子,而两把尺子量出的结果截然相反时,专业评论如何让自己的判断不被轻易打发为圈子人情?

首先需要承认一个事实:大部分公共文化产品——电影、戏剧、小说——都不是只给某一类人看的。一部入围电影节的影片,评委在看,买票的普通观众也在看。它天然地同时面对多把尺子,尺子不是谁赋予的,而是不同人群带着各自的经验和期待走进来的。不存在“该用哪一把”的问题,因为每一把都天然在场。

困境的实质不在于尺子太多,而在于不同尺子得出的结论之间,缺少可理解的通道。而本文提出要理解两种诚实的差异,也不是为了判出谁对谁错,而是为理解评价的复杂性提供一套更精确的坐标。

这同时意味着一种批评伦理上的要求。

一个负责的批评者,在面对两种诚实的裂隙时,至少可以做几件事。

第一,在发言时尽可能明确自己的站位——这是面向专业同行的判断,还是面向公众的阐释?使用的是一套什么标准?这个前置的声明本身,就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误解。

第二,当需要跨越两种诚实进行对话时,把自己的判断翻译成可被感知的经验语言。不是只说“调度精湛”,而是说清楚这种调度在观看时产生了什么效果、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效果。大众最终可能仍然不觉得好,这很正常——感受无法被论证强制改变。但至少,他们能理解这个“好”是怎么来的。理解未必通向认同,却可以消解那种“你们肯定在说假话”的怀疑。这不是妥协,而是批评专业性的另一种体现。学者陈嘉映认为,对话不能设置太高的专业知识门槛,不应该过于强调学科背景,而是要淡化学科背景。这个观点,在本文语境中是同样适用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保持自我反思。在作出一个判断之前,想一想这个判断的依据,究竟来自专业训练赋予的敏锐,还是圈子共识带来的惯性?是真正看到了价值,还是只是在重复一种已被接受的判断方式?

同样,对于普通观众而言,理解这种差异也有其意义。它可以让人们在面对与自己体感相左的专业评价时,不要匆忙滑向“圈子人情”的讥消,也不必草率进行妄自菲薄的自我怀疑。两种感受方式同时存在,各有理据,这件事本身不应该让人沮丧。它只是说明,人们面对同一个对象时,调动的资源、进入的路径、期待的结果,可能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两种诚实之间,未必需要达成一致。但理解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一种重建信任的开始。当专业评论不再漠视大众的感受,不再用一套封闭的语言自言自语,而是在作出判断时,清楚地告诉人们:这个判断来自何处,依据了什么标准,在什么意义上是成立的——到那时,即便大众仍然不认同某些结论,至少不会怀疑对方的诚实。

因为评论的公信力,不建立在永远正确之上,也不建立在让所有人都认同之上,而正是建立在可以被理解的诚实之上。或许这样,批评才能真正发挥它本应发挥的作用。

0 我要投稿
散文投稿 - 诗歌投稿(诗道网期待您的每一篇作品)[ 投稿指南 ]
网友点评 登录后发表评论,别人可从你的头像进入你的空间,让更多网友认识您!
查看所有评论
猜你喜欢

深度阅读